蕭縣茅窩:用蘆纓編織的溫暖鄉(xiāng)愁
蕭縣茅窩
茅窩,俗稱茅蓊、龍蓊、木底,是皖北先民依托黃河故道的自然饋贈,以柳木為底、蘆纓為幫、苘繩為經(jīng),手工編成的保暖草鞋,厚底隔潮、絨面保暖,雨雪天穿著既防滑又不濕腳。

鉆孔

穿繩

編幫

封邊
茅窩制作過程
冬日的蕭縣馬井鎮(zhèn)閻廟村,河畔的蘆花隨風搖曳,平添了幾分寒意,孫振坤的小院里卻暖意融融。走進小院,記者看到59歲的孫振坤正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翻飛,一縷縷蘆纓和麻繩在柳木鞋底上交織,一只厚實的茅窩逐漸成形。身旁幾位老人默契協(xié)作,鑿木底、搓麻繩、編蘆纓,院角還曬著幾雙剛完工的茅窩。“嗒嗒”的鑿木聲、“沙沙”的搓繩聲與談笑聲此起彼伏,好似一段繁忙的冬日序曲。“茅窩是咱蕭縣人過冬的老物件,就認手工打制的暖和勁,這些都是十月古會上的訂單。”孫振坤笑著告訴記者,手里的活計不停。
人物名片:孫振坤 五十九歲 民間手藝人

孫振坤在穿苘麻繩。
茅窩,俗稱茅蓊、龍蓊、木底,是皖北先民依托黃河故道的自然饋贈,以柳木為底、蘆纓為幫、苘繩為經(jīng),手工編成的保暖草鞋,厚底隔潮、絨面保暖,雨雪天穿著既防滑又不濕腳。“窮人穿得起,富人不嫌棄”,老少皆宜。20世紀70年代以前,在蕭縣,茅窩幾乎是家家戶戶的過冬“標配”。這門起源于秦漢時期的民間手藝,在黃淮平原的沃土中成長,編織出一方人特有的溫暖記憶,也曾在蕭縣代代相傳。正因為其承載的獨特地域文化與生活智慧,茅窩工藝早在2008年便被列入蕭縣第一批縣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然而,隨著時代變遷,這曾響徹街巷的“咔嗒”聲已漸行漸遠,編織茅窩的手藝也瀕臨失傳。

幾位老人緊鑼密鼓地“打茅窩”,趕制訂單。
“以前冬月里,滿街都是茅窩走路發(fā)出的咔嗒聲,連成串,聽著就熱鬧。”孫振坤摩挲著手中的茅窩,眼里滿是回憶。
順時取材 步步精工的傳統(tǒng)手藝
“打茅窩”是一門講究“天時地利”的手藝,經(jīng)鋸、鑿、編、縫等多道工序制成,全憑手藝人匠心巧運,沒有圖紙可循。從備料到成鞋,每一道工序都凝結(jié)著皖北人的生活智慧,容不得半點馬虎。

采集原材料蘆纓。
備料,是制作茅窩的第一步,講究順時取材、慢工細作。“蘆纓在秋末冬初蘆穗將開未開時采摘,絨長飽滿,保暖性最好,出了絨就不暖和了。”孫振坤拈起一束蘆纓向記者展示。蘆纓是茅窩的“靈魂”,需晾曬、溫水浸泡、劈分,才能變得柔軟有韌性。做鞋底的柳木則要選老柳樹的木材,質(zhì)地堅硬不易開裂。就連作為“筋骨”的苘繩也有講究,需將苘麻剝皮、搓捻成粗細均勻的麻繩,這種麻繩即使泡水也不易斷。
制底,考驗的是手藝人的木工功底。柳木被鋸成約30厘米長、10厘米厚的厚塊,拋光后用木鑿修刻出“中間凹、兩頭高”的鞋形。孫振坤接過木底,用電鉆在邊緣鉆孔。“孔距得均勻,不然編出來的鞋幫是歪的,穿著不受用。”他一邊說一邊示范,話音未落,鉆頭已經(jīng)在木底上鉆出一個光滑的小孔,動作嫻熟利落。
編織,是制作茅窩的核心,也是最見功力的環(huán)節(jié)。用鋼絲牽引搓好的麻繩穿過木底孔洞,拉成均勻的經(jīng)線,再把泡軟的蘆纓與麻繩一圈一圈編織,要做到松緊得當,高低適中,且做到一雙兩只一個樣。編織時還要遵循“緊三松二”的口訣:前三圈收緊固定鞋幫不松動,后兩圈稍松保證上腳舒適。編至腳踝高度時,需用麻繩“拾沿”加固,塞入木塊敲打定型,茅窩便算完工。新茅窩鞋口較為粗糙、木鞋底較硬,穿之前需在鞋口納上一圈軟和的布邊,并墊上鞋墊,以免磨腳。一雙茅窩從備料到成品,即使是技藝精湛的熟手也需耗費大半天時間,一人一年不過打制百余雙。

整理鞋形。
“每擰一縷蘆纓,都得用牙咬緊繩子,用手拽實在,這樣茅窩才能密實、不變形。慢工出細活,急不得。”孫振坤的話,道出了這門手藝的竅門。
寒冬日暖 承載鄉(xiāng)愁的民俗符號
在蕭縣乃至整個皖北地區(qū),茅窩早已超越御寒器物的范疇,成為溫暖的民俗符號,承載著幾代人的共同記憶。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河邊的蘆葦、田間地頭的苘麻等隨處可見的原料,使得茅窩成為百姓的“過冬神器”,“打茅窩”也幾乎成為當時農(nóng)村家家必會的手工活。
“我十七八歲就跟著家人學,搓繩、編幫,打得多了還能拿去集上賣,賺點小錢。”孫振坤說。他的老友張學連和佟廣見更是深諳這門手藝六十余年,甚至曾靠賣茅窩供養(yǎng)弟妹讀書。“以前穿不起棉鞋,全靠它過冬。”張學連抬起腳,一雙舊茅窩包邊已磨損發(fā)灰,鞋幫卻依然厚實。
茅窩里還藏著濃濃的人情味,鄉(xiāng)鄰間,誰家孩子過冬沒有茅窩,熱心腸的大娘嬸子就會主動幫忙打一雙,溫暖了雙腳,也暖了人心。上學的孩子、集上的小販、下地干活的農(nóng)民,腳踩茅窩發(fā)出的“咔嗒”聲,成為冬日皖北鄉(xiāng)村的獨特韻律。

時光流轉(zhuǎn),隨著膠鞋、雪地靴等逐漸走進皖北人的生活,茅窩漸漸淡出了日常穿著的視野。但在蕭縣農(nóng)村,仍有不少老人對茅窩情有獨鐘。“茅窩透氣不悶腳,冬天穿著烤火也不怕燙,比皮鞋舒服多了。”孫振坤說。
2023年,孫振坤嘗試將茅窩帶到蕭縣十月古會上售賣,沒想到百十雙茅窩很快售空。“當時是第一次在城里賣茅窩,沒想到這么受歡迎。去年十月古會帶了400多雙也全賣光了,還接了200多雙的訂單。”據(jù)他所說,這兩年的十月古會上,茅窩的攤位有所增加,但每年都有不少老主顧專程來找他們買茅窩,還有遠在北京、山東的蕭縣老鄉(xiāng),托人來預訂。不少顧客稱穿上這鞋,就想起老家的冬天,心里踏實。每次聽到這樣的評價,孫振坤都干勁十足。
然而,這份踏實的鄉(xiāng)愁,如今卻面臨無人接續(xù)的沉重現(xiàn)實。
匠心難續(xù) 民俗瑰寶盼薪火傳承
“現(xiàn)在穿的人少了,做的人更少,全村只有我們老哥仨會做全套,幫忙收蘆纓、搓麻繩的,也都是五六十歲的老人,就怕這門手藝要在我們手里斷了根。”孫振坤嘆了口氣。隨著城鎮(zhèn)化進程加快,村里的年輕人紛紛外出務工,留在村里的少之又少,編織茅窩耗時費力、收益微薄,難以吸引年輕人加入。“打工一天,比做這個掙得多多了。”
更深的憂慮,不僅是這門手藝傳承人的缺失,還有原料采集的越發(fā)不易和傳統(tǒng)技藝的斷層。“以前村邊的河溝里全是蘆葦,現(xiàn)在蘆葦少多了,有時采蘆纓要跑十幾里路。”他說,更重要的是編織茅窩的不少門道都是口傳心授,比如打孔的距離、編織的松緊,全憑手感,沒有任何圖紙和文字記錄,“我們這代人要是走了,這些門道怕是難尋了。”
這些年,孫振坤沒有放棄,年輕人不愿學,他便將目光轉(zhuǎn)向村里的老年人和40歲以上賦閑在家的婦女,一邊傳授技藝,一邊增加他們的收入。“你看,她倆剛學會搓苘麻。”孫振坤指著正在搓麻繩的兩位婦女說,“能把這門手藝傳下去,我就知足了。”孫振坤的聲音里,少了幾分無奈,多了幾分篤定。
這份樸實的篤定,也得到了回應。蕭縣文化館正積極聯(lián)系當?shù)丶妓嚲康氖炙嚾耍Wo這項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孫振坤就是其中之一。“茅窩是皖北人適應自然環(huán)境的智慧結(jié)晶,承載著豐富的民俗文化內(nèi)涵,必須好好保護,希望將這份民俗瑰寶的薪火傳遞下去。”蕭縣文化館館長周光明表示。
夕陽西下,余暉灑滿小院。孫振坤和老鄉(xiāng)依舊埋首于手中的蘆纓與麻繩,手指粗糙卻不失靈巧,眼神專注而沉靜。一雙雙厚實的茅窩,裹著蘆纓的暖,藏著柳木的香,不僅是昔日蕭縣人冬日里的溫暖依靠,纏繞著幾代人難以割舍的鄉(xiāng)愁,更是代代相傳的民俗瑰寶。
看著面前碼得整整齊齊的茅窩,孫振坤的眼神里更加堅定。他所尋找的,不只是能增加收入的鄉(xiāng)鄰,更是愿意接過這份溫暖的傳承人,讓茅窩落地的“咔嗒”聲,繼續(xù)在蕭縣的冬日里回蕩。
文/記者 朱彤 圖/記者 董木子 蔣幫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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