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長于黃河故道之畔。

春華，夏葉，秋實，冬雪，黃河故道以她四季的美麗更迭，給予了我一顆有情的心：我疼惜每一株青草的謙卑，也仰慕每一棵大樹的壯懷。

故道的黃河，是堤長水闊，是沃野千里。小時候，不懂什么叫“大江流”“楚天闊”，現在想想，原來她在我兒時，就以無聲的詩篇告訴我，天地有大美。

天地之美，我愿窮盡一生去感知，去追尋，去共舞，去體悟。

我曾經勤于澆灌山林里的一株莞花有四年之久。

那是2021年的春二月，我帶著女兒一起騎行至符離北的打鼓山。當時的我們，既沉醉于綻放在山腳下爛漫的杏花林，又傾慕著鋪展于山腰間絢爛的油菜田，于是決定攀爬打鼓山。在登臨山頂之時，我們驚詫地發現，在一處貧瘠的石質山崖之上，竟盛放著一株莞花。那是多么讓人驚艷的一樹紫啊！

從那天之后，我就開始了對這株莞花的辛勤澆灌。不會開車的我，從南關騎自行車出市區，過唐河，過濉河，過小黃山，過符夾大橋，然后再背著水壺爬至打鼓山山頂，與莞花相會。可以說，我把對莞花深深的情意，用愛寫成了詩行，嵌在了歲月里。

如果說這個故事有結局，你們也許會以為，我和我的莞花會這樣一年又一年地一起走過歲月的長河。可是，生命的大部分都是不可預見的。就在2025年4月4日，當我再次風塵仆仆而又滿懷希望地攀爬至打鼓山的山頂時，卻發現，我的莞花，不見了。就這樣，她被時光帶來，又被悄然帶走。

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初見時她的模樣：紫得耀眼的花朵擠滿枝頭，小小的拳頭好像握住了整個春天的力量！

許久以來，我一直在找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忘記她，可是我找不到。情的開始是一次簡單的相遇，情的最后是無盡的蒼穹。有情人卻成了斷腸客。

年前，我的家鄉下起了大雪。母親打電話說，如果你有空，能回來看看黃河故道的雪該有多好啊，記得你小時候，每一次下雪都要去看呢。母親的話使我突然想起那個白雪皚皚的少年時代。

那時我還年少，什么都沒有，卻有的是時間。就像黃河故道的一堤白雪，乍看什么都沒有，可是卻有無限的生機在其中蘊藏和萌動，等待著春天。

那時的歲月，也如白雪一樣無瑕，那樣白，那樣純凈，幾乎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涵容。

過了這么多年，白雪有如預約，又與我來故道會面。它攜來曾經的那個白雪少年，與我，在時間上，在廣袤里，在黑暗中，在憂傷深處，溫柔地對望。

天地有大美，是萬古文人以情寫美；宇宙有宏境，是千古騷客以情拓境。

我們渺小如塵，我們卻因有情而偉大。

我們走過歲月的春夏秋冬，我們走過重重的冷暖炎涼。我們的人生應該有歡笑、狂歌、顧盼、起舞，而不應盡是考驗、風波、苦難、折磨。

那么，就讓我們在這有情的生涯里，在這白雪的歲月中，也要大江流，也要楚天闊，也要望不見前后，也要對月下酒……

■ 王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