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離山，去看山間符草。在草木繁盛的皖北大地，符草并非異類，只因一千多年前一位詩人的吟詠，它便與多情的春風一道，撩撥著人們的心緒。

離山山勢不高，坡度平緩，攀爬也較為輕松。沿著崎嶇小徑攀至半山坡，果然看見一叢叢小草，漫過亂石土壘，綠茵成片。此時，去歲的枯草尚未褪去，山風吹來，搖晃著枯黃的身軀，而在它們根部，新生的幼苗已經迫不及待破土而出，演繹著生命的接力。

符草屬于野生草本植物，俗稱符符草，《爾雅》稱之為“莞”，曾經廣泛分布于皖北。符草生命力頑強，質地堅韌，因不易腐爛，過去老百姓常常用它搭建草房。符草伴隨著離山，在洪荒中度過多少風雨歲月，歷經野火焚身，不得而知。

《宿州志》記載：離山產符草。離山不遠處有一古鎮(zhèn)，因北有離山，地產符草而得名符離。

符離春秋戰(zhàn)國時屬楚邑，秦置縣，漢時封為諸侯國，東魏改稱睢州睢南郡，唐朝因設宿州，復為縣。符離北上五十里，即為重埠徐州，向南二十里，是隋唐大運河上的“漕運”要沖宿州，地處南北通衢的徐淮古官道之上，又臨淮河支流濉水，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唐宋，伴隨著隋唐大運河的開通，其交通戰(zhàn)略地位更加凸顯。1163年，宋金“符離之戰(zhàn)”，成為劃淮而治一個重要轉折點。

機緣往往是一種巧合。唐朝建中三年（782年），一位天才少年與古鎮(zhèn)符離不期而遇，他就是白居易。從此，淋漓快目的大唐詩箋上，多了若干篇描敘古鎮(zhèn)風情的詩篇。

白居易出生于河南新鄭縣，移居符離源于父親白季庚。建中元年（780年），白季庚任徐州彭城縣令。當時藩鎮(zhèn)割據(jù)局面已經顯現(xiàn)，淄青節(jié)度使李正己病亡，其子李納秘不發(fā)喪，擅領軍務，并于當年十月攻打宋州（今河南商丘一帶），從而引發(fā)一系列戰(zhàn)事。白季庚與徐州刺史李洧因保護徐州有功，建中二年（781年），升任徐州別駕。

白季庚忙于戰(zhàn)事，心中還掛念著家人安危。為躲避戰(zhàn)亂，他將家室遷至離徐州不遠且較為安靜的符離。這一年，白居易11歲。也許沒有讓白居易料想到的是，他在符離不僅度過了青澀的少年，遇到了初戀情人湘靈，而后又幾經往返，前前后后一共居住了22年。離山腳下的古鎮(zhèn)，成為他人生中的第二故鄉(xiāng)。

詩，是白居易人生的一個支點，詩情如同春天的種子早早在少年詩人心中萌發(fā)，符離的山水草木、田園房舍從此成了他吟詠的對象。16歲那年，白居易漫步于古道，看到遍地綿延不絕的符草經過野火肆虐之后，只需春風一吹，來年又煥發(fā)出勃勃生機。堅韌的符草，如同大自然不屈的靈魂，也像極了人生的起落。于是，他揮筆寫下了千古名篇《賦得古原草送別》：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后來，白居易又陸續(xù)寫下《西原晚望》《汴河路有感》《鄰女》《寄湘靈》《重到毓村宅有感》等詩作。詩人低吟淺唱，不僅描述了古鎮(zhèn)的風土人情，抒發(fā)了心中情感，也讓他在大唐詩壇嶄露頭角。

白居易詩中描述的符草，是生長在皖北古原，還是生長于離山？有學者試圖對此考證。其實，去尋看現(xiàn)實中一株符草的意趣遠大于考證的結論。時過千年，白云蒼狗，滄海桑田，白居易當年棲居的東林草堂，如今只剩下一處高高的土堆，當?shù)厝朔Q為“白堆”；白家曾經居住過的符離毓村，也早已隱滅了蹤跡，只留下一口名叫“鳳凰眼”的枯井。皖北古原，已是萬頃良田，阡陌縱橫，綠油油的麥田圍攏著一處處樹木林蔭的村莊，房舍掩映，如同畫境。大自然用鬼斧神工之筆，改變著世間景物，也改寫著大地的容顏。曾經遍地生長的符草，如今只能在離山上尋其蹤跡。

登臨離山，凝視符草，那首千古傳誦的詩句，似乎飄搖在遙遠的天際，又仿佛縈繞在耳邊。這是詩人寫下的一曲小草贊歌，更是對自然萬物生命的禮贊。

■ 姚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