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數不清的遇見，機緣巧合，就在那么一個時間，合適的地點，相逢、相識、相怡，數年、數十年，直至終生。若老酒，在醇厚中沉淀，沉淀中升華，成為生命前行不可或缺的情感，豐富，潤化著歲月，明亮而溫暖，似清風拂面。吳燃先生與我五十年的交往，點點滴滴，使我成長，心靈融匯通解，息息共振，讓生命存在充滿美好，輕松、愉悅，尤其在書畫藝術的探討中，在高度上洞見，簡約中同感，深遠處隱現。小故事、大情懷，尋常物、天地間。

《待渡》，四尺四開的小尺幅，偶然見到，落款是一九七三年，讓我心潮怦然。朗朗的天際下，輕風楊柳，紫燕呢喃。正是我和吳燃先生相識不久，同在全國農業學大寨的典范——郭莊。吳燃先生四十多歲，為郭莊展覽館創作版畫《豐收場上》，我弱冠年華，在郭莊接待站宣傳組寫寫畫畫。后來，天各一方，數十年間偶有聯絡。七十歲后，先生回到家鄉，一住半年數月，咫尺之間走動，離不開人情世故、山川麗日，尤其書畫，親近中無話不談。分居兩地時，電話放不下，不見想念。先生已仙逝五年多嘍，常常覺得他老人家還在曾經工作生活的地方天津。

看到《待渡》仿佛又回到五十多年前的那段美好的歲月，個頭不高，笑瞇瞇的吳燃先生輕輕地走來，言語溫和，郭莊二所大禮堂南邊一溜小房間，或坐在我宿舍前一只小馬扎上用鋼筆示范縮寫樹木的表現方法，分合之間、虛實變化，歷歷在目……

吳燃先生是二十世紀中國一流版畫大家。兼善書籍裝幀、設計插圖，曾為天津百花出版社《兒童小說》及其他刊物專項設計、創作多年，晚年投入刻字、草篆的創作，散文寫的不讓專業寫手，尤其具有版畫意味的國畫，積點成線的用筆，塊面明朗的節奏，色彩的強烈變化，順理成章的鋪排，人物場景的統一，靈動而親切，畫里畫外，不分你我。

高品質的藝術，一定是真情實感，具有簡約的智慧。仿佛是鑄劍，反復鍛打中求鋼的純粹?！凹兇狻笔且粋€基本情形，“磨礪”到一定程度，才稱得上寶劍。

繪畫，線條的純粹只有向書法深處下功夫，才有希望在氣息和蘊籍上取得。“寫生”是素材，是描摹，是“礦石”。我們要的是“鑄劍”的好鋼材，把礦石中的雜質徹底剔除，“剔除”得有能力，見地。這個“能力、見地”，吸古融今，納萬物之性，通古今之變，立我面目，才能鑄造出一把好劍！這是藝術之根本。面對山川、林木，鋪紙揮毫，著黑蘸水，點點戳戳，甚至雪滿天地，冰聚鋒頭，怎么畫？怎么寫？即使畫出來，也是素材，礦石而已。掩耳盜鈴，哄自己一場。

吳燃先生的作品幅幅如寶劍，多一筆多，少一筆則少。處處用心，處處打磨，又不露一點痕跡。早年畫不少傳統意義上的水墨大寫意，《待渡》，遼闊空遠、悠然恬淡，是詩、是歌，是心靈的歸處。

人生何嘗不是一場“待渡”，彼岸茫茫?！洞伞啡圾B展翅翱翔，靜寂、平和、安詳、故我，水天一色。近處山石，濃墨起伏，大水和解，留白處，橫向豎向，忽聚忽散，靈動鮮活；石板、木板直鋪搭建，角度轉換，雙勾腳下木板，板下支架，厚重粗壯，女孩扶手兩根交搭的濃墨大線，樸茂大氣，右手持扁擔，兩只大筐斜披繩索攬系，載負什么呢？累累果香。滿滿的收獲。小姑娘一點紅，是朝陽，是力量，是熱烈的生活，是青春年少的飛揚。上方的數層山巒，直線、斜線，大筆頭潤開水墨，分披澀行，絲絲入扣，虛實濃淡，色黑相攜，層層加碼，有無之間，大刀闊斧，砍伐隨意，落款鈐印，恰到好處。斷連之間，一片氣通神暢，升騰高揚，大開大合中成就了一局美妙的情境。氣吞山河的大手筆，鴻篇巨制。

吳燃先生的《待渡》，營造一局孤迥獨立的大氣象。大寫意水墨形式，別出新裁，高拔可愛，這個“新”水到渠成。不是硬生生“創”出來的什么所謂“新”，皮相而已！南朝時期的謝赫提出“跡有巧拙，藝無古今”。我一貫主張“藝術只有品質高低，沒有新舊”。王羲之、八大山人可說是“舊”，所謂“新”，更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祖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