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是蘿卜的季節。天氣漸漸涼下來，市場上的蘿卜也一天天多起來。白蘿卜，紅蘿卜，青蘿卜，還有一種叫一點紅的，白蘿卜摻雜了一點淡紫色，其實就是白蘿卜與紅蘿卜的雜交，北方人叫變蘿卜。

印象中，小時候家中好像不大吃蘿卜，不知什么原因。一九六九年，去皖北農村插隊。某天去公社辦事，下雪天，路難走，中午決定在公社食堂吃飯。主食是高粱面大饃，紅褐色。菜只一樣，紅燒蘿卜條，手指般粗，加了辣椒，問價，竟然要兩角一份。兩角錢在上海的里弄食堂可以給你單炒一個葷菜了。但別無選擇，只有吃。公社里還有兩位解放軍，浙江人，各端一碗蘿卜，一手拿個高粱饃，吃得起勁。看來習慣了。蘿卜的味道倒是不錯，但市場上兩角錢可以買四五斤了。

在皖北，尤其是鄉村，農民冬天的主菜，就是蘿卜與大白菜。收下后，要放在地窖里，防止凍壞。蘿卜可以燒了吃，也可以生吃，也可以在剛收下時腌蘿卜干。還有在做水醬豆時放里面一起腌，味道會變得軟糯，咸鮮。到過年時，各家各戶炸丸子，沒條件炸肉丸子，便用蘿卜絲和豆芽拌了面粉炸素丸子。可以說當年皖北農村如果沒有蘿卜，冬天的味道就缺少一半。

進城工作，秋天一到，依然是蘿卜白菜當主角。那時沒有反季節蔬菜，沒有大棚，鄉下種什么城里吃什么。大白菜憑票供應，每戶幾百斤，自己找板車拉回去。城里又無法挖地窖，只好堆在廚房里，吃到開春，外面老葉子要剝掉一小半。蘿卜不供應，因為菜市上隨時有鄉下人拉出來賣的，便宜得很，一塊錢六七斤。有人家還是腌蘿卜干，我們嫌麻煩，蘿卜干不如買省事。我們喜歡的是蘿卜燒肉，要五花肉，紅燒，燒好后撒上一小把大蒜葉，噴香，蘿卜又軟又糯，還帶點甜味，比肉好吃。也可以燒牛肉，羊肉。過去有人燒羊肉時，把一個蘿卜放里面一起燒，羊肉燒好后，把蘿卜扔了，說是蘿卜能帶走膻味。現在的羊肉不膻，尤其是皖北那種小山羊，如果放蘿卜，多放點，借了羊肉的鮮，好吃得很。

但其實最好吃的蘿卜，一種是春末夏初的水蘿卜。我至今沒搞懂這種蘿卜是不是大片蘿卜地里勻苗勻出來的，還是專門種的。手指粗細，一拃長，紅皮，上面帶著碧綠的纓子，很好看。買回來洗凈了，拍碎，稍微切一切，加鹽，醬油，麻油，就是盤極爽口的涼菜。不大有人燒熟了吃。水蘿卜上市季節很短，天熱起來就見不到了。

還有一種是青蘿卜。青蘿卜紅蘿卜都在秋天上市，一直可以吃到立春。紅蘿卜燒了吃，青蘿卜生吃。早些年我們還在農村插隊時，青蘿卜種的人少，而且極辣，很少能買到不辣的。但后來大概是品種改良了，一點不辣，又脆又甜，水分多，所以當地人叫水果蘿卜，真的比水果好吃。秋天到冬天，皖北的菜市場里，青蘿卜是少不了的，幾乎人人喜歡吃。我家后面有條菜市街，天天有不少車青蘿卜出攤，我是認準一個攤子，這個販子是城郊人，家里種一大片青蘿卜。這種菜園子，不像大田，管理很細致，一般在地中央有灌溉的機井，天稍有點干，菜農就要抽水灌溉，所以蘿卜水分足，當地叫水園蘿卜。我每天去買一兩個，一天吃光。有一天見他遲遲不來，晚了個把小時。問他，說是蘿卜拉到半路上被幾個人截住了，結果你幾個我幾個，一下子賣掉半車，才脫身過來。

青蘿卜還有一個地方是那個季節必有的，就是公共浴室門口。許多人洗好浴，渾身發熱，出來買上一個青蘿卜，叫販子用刀剖開，橫切兩刀，豎切兩刀，一個蘿卜變成九條，此時咬一口，滿口甜脆，滿口生津，真是舒服到心里。

吃蘿卜，大部分不吃蘿卜纓子，其實，蘿卜纓子也是道好菜。有一次，我們去縣城北十里處的一位朋友家中吃飯，朋友家門口有一大片蘿卜地，蘿卜已成熟，露出地面半個身子，但纓子還很茂盛鮮嫩。有人說這蘿卜纓子嫩頭涼拌好吃。于是幾個人去地里每人掐了一大把，用清水一洗，切碎了，醬油麻油一拌，真的好吃，有點微苦，可忽略不計。

退休回到上海，同蘿卜的距離就有點遠了。秋天，應該是蘿卜大量上市的季節，菜場里的蘿卜卻都是一張隔夜面孔，都是外地來的，卡車上悶了幾天，沒一點水靈氣。青蘿卜更不說了，十多年間，沒有一次買到過像樣的如水果般甜脆多汁的。而且上海人不大有生吃蘿卜的習慣，青蘿卜在菜市場很罕見，還蔫了吧唧，一副苦樣。所以退休之后有幾次初秋時到皖北去辦事，首先是去菜場找那些水園蘿卜，過一下癮，其實時令有些早，應該在十二月份，才是青蘿卜最好吃的時候。

上海人吃蘿卜，喜歡燉湯。小排海帶蘿卜湯、鯽魚蘿卜絲湯、蘿卜筒骨湯、蘿卜牛肉湯。還有一個去處，做餡。有蘿卜絲包子，有蘿卜絲蟹殼黃。以前上海街頭經常可以看到賣油墩子的小攤，用一個白鐵皮做的圓匙，放一點面漿，加一撮蘿卜絲，再用面漿覆蓋，然后把圓匙放油鍋里炸熟，外脆里嫩，一定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但如今這個東西看不到了，不知原因。

上海還能見到一種大白蘿卜，一年四季都有，胳膊粗細，一個有一斤多到兩斤，不知道是哪里種的。這蘿卜水分挺多，就是不甜，我不大喜歡，一般不買。蔬菜，還是吃當季的較好。

下過鄉種過地的我知道，從十一月份到立春之前，蘿卜是最好吃的，也最便宜。老話說，冬吃蘿卜夏吃姜，不勞醫生開藥方。當然蘿卜不會那么神奇，包治百病。但確實是一種健康的時令蔬菜。

■ 王仲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