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嶺南風物的向往，源于電視劇《長安的荔枝》中那一縷盛唐的荔香。于是這個秋天，我與妻子選擇了潮汕——一個在許多人眼中不算熱門的旅行地。臨行前，一位老友不解：“為何不去名山大川，或是‘鐵嶺’那個較大的城市？”我們相視而笑。他不明白，我們奔赴的，不過是一座橋、一條江、一個島，還有那縈繞在舌尖的潮汕滋味。

潮汕，通常指潮州、汕頭、揭陽三地，文化同源，地理相鄰。飛機降落在揭陽潮汕國際機場，恰好位于三市之間，仿佛預示著這將是一場以“中心”為起點的文化尋訪。

第一站，是潮州的廣濟橋。還未踏上橋面，我已想起“過河拆橋”四字——在這里，它不是背信棄義的喻指，而是一種傳承千年的營造智慧。

廣濟橋始建于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被譽為“世界上最早的啟閉式橋梁”。橋體由東西兩段石梁橋與中間浮橋組成，中間以十八艘木船連接。每日辰時，木船相連，鋪板成路，供人車通行；日暮時分，船只拆離，江心復通航路。這一合一分，實現了通行與航運的完美平衡，是古人因勢利導的工程杰作。

橋上原有二十四座樓臺，形態各異，兼作商鋪，故有“二十四樓臺二十四樣”“一里長橋一里市”之說。漫步其間，仿佛仍能聽見昔日的叫賣聲，看見往來如織的商旅。妻子笑說，連她都忍不住想和想象中的攤主討價還價了。

站在橋中，韓江風物盡收眼底。江名原為“鱷溪”，因韓愈而改。唐元和十四年（819年），韓愈因諫迎佛骨被貶潮州。在任雖僅八月，他卻驅鱷除害、釋放奴婢、興教勸學，深得民心。后人感念其德，將山水改名韓江、韓山，并建韓文公祠永志紀念。

祠中有一聯，令我沉吟良久：“天意啟斯文，不是一封書，安得先生到此；人心歸正道，只須八個月，至今百世師之。”八個月，在歷史長河中不過一瞬，卻足以讓一個人與一座城結下千年不解之緣。望著江上依舊往來的舟船，我不禁吟道：“小舟自橫成一橋，韓江兩岸無須繞。國人智慧通中外，千古頌揚一文豪。”

離開潮州，我們南行至汕頭，渡海往南澳島。此時家鄉已開始涼爽起來，秋意漸濃，沒想到地處閩、粵、臺三省交界海域的汕頭南澳島仍是驕陽似火，潮熱難耐，海腥撲鼻，讓人滿臉汗津津、渾身濕漉漉。南澳島北瀕柘林灣、南臨南海，北回歸線橫貫全島，素有“粵東屏障、閩粵咽喉”“東方夏威夷”之稱。最讓人心心念念之地是島上的北回歸線打卡點，門框式的地標建筑，像巨人的兩只手臂，用掌心高高托起一個大圓球，球中心位置貫通一洞，直觀蒼穹，向光而生。每年的夏至，太陽呈90度角直照下來，聚集一點，奇景罕見，溫度之高，真能讓人“望眼欲穿”！隔海遙望臺灣，孤島外懸，我不禁感慨：“潮汕文化底蘊深，身臨其境懂感恩。回歸線前說回歸，旗插寶島夢成真。”

南澳島諸海灣是一個遠離城市塵囂的浮潛天堂，那里有著清澈見底的玻璃海水和豐富的海洋生物，被譽為“小馬爾代夫”。置身其間，海水湛藍，景色宜人，五彩的浮桶與海天一色相映成趣，天堂般夢幻。我們乘船至海灣，只見漁船往來，鷗鳥翔集。正當我沉醉于海天一色時，船家一聲“蠔來了”打破了寧靜。只見他用撓鉤提起一串生蠔，利落地撬開外殼，露出里面肥美的蠔肉。多數人觀望猶豫之際，但見一杭州大姐湊到近前，伸手就拿，一連吃了三個生蠔，甚是生猛。“來都來了，嘗嘗吧！”在愛人的慫恿下，我壯著膽子捏起一只，慢慢放入口中。預想中的腥氣并未出現，唯有淡淡的海水咸香在口中彌漫，這才大膽咀嚼起來，甚是新鮮，肉質細膩，如錦緞般順喉下滑，回味無窮。

這新鮮至極的滋味，讓我想起同樣被貶至嶺南的蘇東坡。他在儋州發現生蠔美味后，曾幽默地寫信給侄孫：“無令中朝士大夫知，恐爭謀南徙，以分此味。”身處逆境，卻能以美食慰藉心靈，以幽默化解困頓，這是何等豁達的胸襟！東坡之后，確難再覓這般將生活過得如此有聲有色的文人。

在潮汕的日子里，我們品嘗了牛肉火鍋的鮮嫩，領略了鹵獅頭鵝的醇厚，體驗了豬腳飯的豐腴。但最難忘的，還是那口仿佛吞下了整片南海的生蠔。

歸期將至，卻遇臺風來襲，航班延誤數日。因工作之故，我們當機立斷，退票改乘高鐵，輾轉南昌、合肥而歸。去時，因一個人、一座橋、一條江、一個島，一頓美食；回時，因相伴的一個人、一個家、一縷炊煙、一座小城，還有現世的安穩。到家時，細雨蒙蒙，夜已深深，迎接我們的卻是一城燈火，滿街的桂花飄香，一地的欒樹碎花金黃，小小燈籠招手似的飄懸在樹上……

其實，旅游和人生一樣，不在乎走多遠，去了哪里，只要和對的人，在對的時間，去了能去的地方，便“此心安處是吾鄉”。

■ 楊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