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將至小雪，寒風裹著細雨，讓人真切地觸摸到冬天的脈搏。

人是敏感的，知冷知暖，知饑知飽。世間萬物何嘗不是如此？四季更迭，草木榮枯，各有其感知與應答。樹，尤其是萬物中最能體察時序變遷的靈物。春來，它抽芽綻蕊，為天地添一抹新綠；夏至，它舒展濃蔭，為人間撐一片清涼；秋深，它捧出碩果，將繁華沉淀為枝頭的殷實；而冬臨，它便悄然褪去華裳，將一身金黃歸還大地。這幾日，我院中那兩棵銀杏，眼見著由青轉黃，忽一陣北風掠過，葉片便簌簌而下，從高處悠悠墜落，仿佛能聽見那落地的聲響——其實那不是葉的聲音，是風過林梢的沉吟。

我家這兩棵銀杏，高逾兩層小樓，樹干粗壯，枝葉層層疊疊，蓊郁如云。春日的嫩葉宛若小巧的瓷盤，邊緣微卷，葉脈潛藏其間，煞是可愛。葉有多少？數不清。前些時候，一位朋友來訪，望著那滿樹青翠說：“你這銀杏葉能賣錢哩！”我詫異：“葉子也有人收？”他答：“五毛一斤。你這兩棵樹，收個幾十斤不成問題。”我笑著搖頭：“葉子還這樣綠，樹又這樣高，我既不好摘，也舍不得摘。任它吧，等冬天自己落。”

銀杏樹是倔強的，它的葉子也承襲了這份性子。入冬許久了，別處早已蕭瑟，它的葉子卻還戀著枝頭，遲遲不肯變黃。直到小雪節氣來臨，它仿佛才確信冬天來了，這才不情不愿地染上金黃。可即便黃了，依然不肯輕易落下，依然在枝頭堅守著。它知道，這滿樹金黃，本身便是一道風景。是啊！由綠轉黃的銀杏葉，何嘗不是另一種盛裝？綠有綠的生機，黃有黃的沉靜。風來時，滿樹金黃颯颯作響，樹干輕搖，那葉片便如少女的裙裾，翩躚搖曳。路過的鄰人常會駐足，特意進院來看，總要贊嘆幾句：“真好看！”我自然是天天看，時時看，看它在空中撐開巨大的金色華蓋，心里便漾起淡淡的喜悅。從前我總以為，葉子黃了，便如人至暮年，沒什么看頭了。如今細細端詳，才懂得這金黃絲毫不遜于翠綠，它蘊藏著另一種美，一種歷經風霜后的從容與豐盈。它的黃，遠比人的衰老來得壯麗——人老了，難免憔悴；而它，卻成就了生命最后時刻的輝煌。

當然，金黃的風景總是短暫的，凋零，只在一場風雨之后。天氣愈發冷了，寒風冷雨結伴而來。那日天氣預報說，夜里有四五級西北風，伴著小到中雨，氣溫要降。傍晚時分，我將院中幾盆怕凍的花草搬進屋里。看著這些受庇護的小生命，再望望窗外在風中飄搖的銀杏葉，心里驀地生出幾分凄涼。天陰沉著，雨點開始墜落，風一陣緊過一陣。銀杏葉終究敵不過這寒意，一片接一片，無奈地離開了枝頭。我想留它，卻無能為力，只能在心里默念：順其自然吧，順其自然。

葉子落了，靜靜地鋪了滿院，厚厚的一層，將水泥地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沙沙作響，那是鞋底與落葉合奏的、屬于冬天的小調。滿地的黃葉，像碎金，鋪出一片耀眼的璀璨；又像一場安靜的雪，一場屬于冬天的、金黃色的雪。我拿起掃帚，將它們輕輕歸攏，又一捧一捧地灑回銀杏樹的根旁，覆上薄土，讓它們慢慢腐爛，化作春泥。想來年，這養分還會重新爬上枝頭，催生出更繁茂的綠意，然后再一次走向金黃。一年年，一季季，循環往復，美麗不息。人，或許也該像這銀杏，一年年長大，一年年成熟，即便走向衰老，也要努力活出生命每個階段獨有的美感與價值。

思緒隨著筆尖流淌，關于“落”與“葉”的聯想愈發清晰。古人早已參透其中的玄機。《禮記·王制》有言：“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零是凋謝，落是歸根。杜甫在《登高》中吟出千古名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詩人的胸懷，由無邊的落葉聯想到奔流不息的江水，道出了宇宙的浩渺與生命的輪回。樹葉是什么？它是依附于枝干最輕盈的片羽，卻也是為大樹增添風姿最為關鍵的華彩。再雄偉的樹，若失了葉片，便只剩孤寂的骨架，難免給人以凄清之感。恰如《論衡·齊世》所言：“葉和萬國。”參天大樹需要根、干、枝、葉的和諧共生；泱泱大國，又何嘗不是由億萬個如葉片般的普通家庭、普通百姓所構成？沒有國，何來家之安寧；沒有民，何來國之根基。浩蕩的船隊，離不開每一葉扁舟的匯聚。

對于樹而言，無論其普通或是名貴，葉片都是它生命的一部分，一件隨季節更替的外衣。每一片葉子，都經歷著春夏秋冬，從嫩綠到金黃，從舒展到蜷曲，從高掛枝頭到飄落大地。落入泥土，便是回歸了自然，如同人走完一生，最終也歸于塵土。這正是：你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人與萬物，本就同此生命節奏——一樣的萌發，一樣的成長，一樣的綻放光華，一樣的悄然凋零。無論何人，莫不如此。

■ 張廣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