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劉麗 謝文東

“為民族，為群眾，二十年奮斗出生入死，功垂祖國；打日本，打漢奸，千萬同胞自由平等，澤被長淮。”1945年2月7日的延安，中共中央委員會的挽聯在北風中獵獵作響。千余名軍民肅立在中央大禮堂前，遙祭中國工農紅軍和新四軍杰出指揮員、軍事家，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彭雪楓。

同日，千里之外的泗洪縣半城鎮，淮北各界近2萬人也在舉行追悼彭雪楓師長大會。哀樂低回，挽歌悲壯，人人掩面而泣。送葬路上，成千上萬的群眾自發前來為師長送行。沿途百姓擺放的128處祭桌上，都放著一爐香、一碗水和一面鏡子，象征彭雪楓一生清如水、明如鏡。

斯人已逝，風骨長存。從投身革命到為國捐軀，彭雪楓矢志不移，視百姓如父母，愛人民同手足，始終與群眾同甘苦、共患難，用熱血和生命踐行為了父老鄉親“戰死疆場，也心甘情愿”的錚錚誓言，無愧為“共產黨人好榜樣”。

施政豐碑：軍民魚水情深

初秋時節，豐禾茵茵。淮水清澈緩緩流淌，滋養著兩岸的村莊與原野。在宿遷市泗洪縣雙溝鎮，一道名為“雪楓堤”的堤壩，是當地村民納涼休閑的尋常去處。

然而，對于當地許多老人而言，回想這道堤壩的名字，總會喚起一段令人驚心動魄的記憶。1943年8月，淮北地區連降暴雨。8月27日，洪水沖破了大柳巷（今泗洪縣雙溝鎮境內）的圍堤。“會議暫停，全體跟我上堤！”正在召開緊急軍事會議的師長彭雪楓聽聞險情，立即帶著與會人員和警衛營沖進了瓢潑大雨中。

“同志們，決堤了！快來呀，堵住它！”此時，一處關鍵圍堤被激流沖開一道致命缺口。千鈞一發之際，彭雪楓沒有片刻猶豫，脫掉外衣，第一個縱身跳入洪水中。他的縱身一躍，便是無聲的命令。警衛員、戰士們和當地干群紛紛跟著跳下，在激流中手挽手、肩并肩，用血肉之軀死死抵住了缺口。

彭雪楓帶領眾人筑起的這道“人墻”，為后續軍民搶險贏得了寶貴時間。經過徹夜奮戰，最終將缺口堵住。之后，彭雪楓又從四師抽調三個連的兵力，經過10余次搶險、26個晝夜的奮戰，與當地人民并肩戰斗加固堤壩。為了紀念彭雪楓，當地群眾把20公里長的大堤更名為“雪楓堤”。

“離開老百姓的軍隊，就像魚兒離開水一樣，非涸死不可。”彭雪楓經常以魚和水的關系比喻軍民關系。他以身作則，以上率下，為老百姓解煩憂、做實事，贏得了當地軍民實實在在的擁護和愛戴。

1939年9月，時任新四軍游擊支隊司令員的彭雪楓率領部隊進駐豫皖邊區的新興集。這里地勢低洼，每逢夏秋雨季，田野一片汪洋，使當地農民不能耕作，飽受饑寒之苦。彭雪楓見此情景，心中不安，下決心要興修水利、造福于民。他隨即主持召開軍民聯席會議，商討具體施工方案，親自帶領部隊指戰員勘察地形。

開工當日，彭雪楓作了動員講話，要求部隊指戰員像作戰一樣，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險，堅決為群眾消除水患。施工期間，他帶著部隊戰士和附近群眾奮戰在一起，軍民密切合作，僅用一周時間，一條從淝河頭至領牧溝、長10余里的排水溝就建成瀝水。

工程告竣后，新興集群眾請彭雪楓題名，他遂借新興集、新四軍之稱，欣然將該溝命名為“新新溝”。當地群眾為紀念這項工程，自愿捐資樹起德政碑，贊頌共產黨人和新四軍的愛民事跡。

新年春節剛過，彭雪楓又帶領永城軍民在李寨修了一條長達10多里的排水溝，使永南積水從李寨流出，匯入新新溝，流入淝河。李寨民眾感謝新四軍為人民興利除害，給這條溝命名為“新四溝”，并在溝頭立碑紀念。后來，永城、渦陽的人民群眾把李寨的“新四溝”和新興集的“新新溝”合稱“雪楓溝”，以表達對彭雪楓的永久紀念。

直到今天，永城、渦陽一帶的人民群眾中還流傳著這樣一首民歌：彭師長領導咱們挖溝打塘，水澇蟲災一掃光，雪楓溝流過長清水，千年洼地變糧倉。

公仆情懷：天下文明軍隊

“政府衛隊，保衛政府，乃是義務；人民護兵，愛護人民，原為本分。”這副對聯是彭雪楓為了教育廣大指戰員“擁政愛民”而作的，并要求大家把對聯貼在墻上，銘記心中。

在淮北抗日根據地軍民中，彭雪楓具有崇高的威望。他既是受人愛戴的領導者，又是視民如傷的人民公仆。1940年，彭雪楓帶領新四軍第6支隊在皖北浴血奮戰。勝利的消息迅速傳遍附近村鎮，當地不少村民想去慰問官兵。在靠近碭山縣的一個村子里，村民們商量著，天氣炎熱，戰士們剛打過仗，一定口干舌燥，送點碭山梨給親人們解解渴，是最好不過的了。

于是，村里的男女老少挎著一籃籃酥梨來到部隊駐地。他們熱情地把梨子遞到戰士手中、放在桌上，一個勁兒地要戰士們吃。看著這清香誘人的碭山梨，有幾個戰士忍不住吃了起來。正在這時，聽說群眾來慰問，彭雪楓趕來了。他一再感謝鄉親們的盛情好意，但表示梨不能要。

當他得知有幾個戰士吃了酥梨時，就讓人把隊伍集合起來，非常嚴肅地說：“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為人民而戰是我們應盡的職責，不能因為打了勝仗就讓人們感謝我們。吃個梨算不了什么大事，問題是我們常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群眾熱愛自己的部隊，我們應當感謝，可他們現在還很困難，收獲一點梨子很不容易，還指望用這梨換錢買油買鹽，解決生活問題，我們再渴也不能吃啊。”

彭雪楓語調嚴厲，情感真摯，讓官兵深受教育，大家一致表示要把梨還給群眾。吃了梨的戰士感到非常羞愧，主動照價付錢。鄉親們見此情景，無不感動，打心里理解并聽從了彭雪楓的安排。

烽火連天，度日如年。在抗日戰爭的艱苦條件下，彭雪楓時時處處從人民的利益出發，盡可能地減輕人民群眾的負擔。他要求部隊逐步做到少要老百姓養活，到不用老百姓養活，以至于有能力養活老百姓。為此，在作戰之余，他帶領戰士開荒種地，割草拾柴，養豬放鴨。

他經常對部隊指戰員講的一句話是：“對敵人要像猛虎，對群眾要像綿羊。”當時部隊行軍作戰，經常借宿群眾家中。于是，他制定了“五不走”軍規，即水缸不挑滿水不走，地不掃好不走，門板不上好不走，借東西不歸還不走，損壞東西不賠償、不道歉不走。

在彭雪楓的領導下，四師作戰間隙幫助群眾勞動生產，已經成了習慣。每年春天來臨，部隊都要抽出大批騾馬，幫助群眾運肥、耕種；麥子黃熟，幫助農民割麥、打場。此外，部隊還協助地方政府推行減租減息政策，想方設法救助災民。

1939年春，部隊入駐永城書案店一帶，時值春荒，部隊生活困難已無米下鍋，當地老百姓知道情況后，便打算讓每戶人家請一戰士到家里吃雜面度日。彭雪楓知道了情況后連夜將部隊轉移到野外，寧愿自己挨餓也不能加重老百姓負擔。

艱辛時刻，彭雪楓為了幫助群眾和部隊渡過難關，忍痛、含淚賣掉了包括自己心愛坐騎“紅膘馬”在內的幾十匹戰馬，以解部隊糧草危機，還救濟了一些無糧斷炊的百姓。彭雪楓“書案店賣馬”的消息不脛而走，他所率領的部隊被老百姓譽為“天下文明第一軍”，在淮北大地廣為傳頌。

律己奉公：愛民本色永駐

彭雪楓在淮北軍民中享有崇高威望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不搞特殊，時時事事以身作則，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感染著周圍的每一個人。

1938年2月，彭雪楓來到竹溝工作。他的父親彭延泰得到消息，從家鄉河南省鎮平縣跋山涉水前來看望兒子。闊別十多年，父子團聚，百感交集。團聚之后，彭雪楓拒絕組織安排住宿，讓父親住進了群眾家里。

臨別時，彭雪楓把自己積攢下的1塊錢送給父親作路費，烙了餅讓老人帶著路上吃，還把自己的一件舊皮襖送給老人穿。組織上考慮到老人從竹溝回家路途遙遠，1塊錢路費實在不夠，決定給老人20塊錢作盤纏。彭雪楓聽說后堅決謝絕。最后，參謀長張震出面解釋，彭雪楓這才被說服。他的父親收下10塊錢，便匆匆上路了。后來，彭雪楓用自己賺取的稿費和生活補助又將10塊錢交還給組織。

彭雪楓事后一再告誡同志：“在任何時候，當領導的都不能特殊，要嚴于律己，當好表率。共產黨員的孝道要服從革命利益。”

彭雪楓在竹溝辦抗日軍政教導大隊的消息慢慢傳開。家鄉的親戚朋友也三三兩兩地來到了竹溝，都希望靠他的幫助能夠謀到一份差事。彭雪楓見到專門來投奔他的親友們，感到十分高興，對他們表示，歡迎他們來這里參加新四軍打日寇。但是，共產黨領導的隊伍與國民黨的軍隊不一樣，既沒有薪水，又沒官餉，更沒有白面大米。彭雪楓告訴親友，能吃苦的可以留下，背大槍進學員隊，不愿吃苦的仍回鄉生產。他的一席話，說得有些人興致頓消，覺得彭雪楓太不近人情。

在艱苦的革命戰爭年代，彭雪楓患有嚴重的胃病，一旦勞累過度就會發作。每當此時，他就會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作為領導，他本可以吃小灶，同志們也勸他吃好一些，不然經常熬夜，會把身體搞垮的。但他就是不答應，多年來一直和戰士們一同吃山芋、窩窩頭。

一次，彭雪楓工作到深夜，警衛員怕他胃病發作，給他做了碗面條。他非但沒有吃，還嚴厲地批評了警衛員。他深知官兵和老鄉生活都很困難，說什么也不肯吃這碗面條，最后將面條送給了村里一名生病的群眾。

1944年9月11日，在收復河南夏邑縣八里莊的戰斗中，彭雪楓不幸以身殉國，年僅37歲。彭雪楓犧牲后，組織上清理他的遺物，發現只有兩套軍衣和一床補了又補的被子。陳毅在悼念彭雪楓的詩中寫道：“整風事不易，自省為更難。洗濯冒冰雪，欽君不畏寒。”對彭雪楓嚴于律己的精神給予了高度評價。

愛民者，民愛之。短短37年的人生歷程，彭雪楓走得波瀾壯闊，走進了歷史深處，走入了人們內心……他根植于人民的精神將永遠為一代又一代人民所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