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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我奶奶進城居住,我爸差點在她面前下跪了。
一家親人,就剩下奶奶住在村子里了。奶奶離不開村子,離不開老房子,離不開那些一眼望出去綠浪滾滾的莊稼,離不開老水井、老黃葛樹,還有豬、牛、羊、狗、雞、鴨、鵝這些牲畜。雞鴨歡叫,我奶奶眉開眼笑,牛羊哞哞哞、咩咩咩叫,我奶奶樂顛顛。
我爸當年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畢業后進了縣委機關,謹小慎微做了20多年秘書工作,他給領導寫講話材料,提公文包,小跑著前去開車門。車是綠色吉普,司機突突突駕駛著來過我們村子好幾次,在土路上騰起陣陣塵煙。吉普車開到村里公路時,司機故意按響喇叭,喇叭聲堪比公雞高亢打鳴。你家公雞打鳴算啥,有本事去坐吉普車啊。所以吉普車開到村口土路邊,也是奶奶揚眉吐氣的時候,但奶奶表面上鎮定自若,她要低到塵土里去,免得遭村人嫉妒。
我爸退休后,我媽也隨我爸搬到城里來住了。我媽起初也不愿意來城里,她說,陪奶奶住在村里好,山好水好空氣好,老鄉好,親戚多。我爸下了最后通牒,實在不愿意來,大不了離個婚。我媽嚇壞了,收拾了家當進城,家里那條養了8年的大黑狗,汪汪汪叫著,追趕載著我媽的小貨車一路跑了好幾里地。
有一次,村子里的一個老鄉,在城里馬路上遇到我爸,那人指責我爸說,你還是大學生,是城里干部,不孝順自己的老母親,讓老人一個人住在鄉下土房,這樣活著還哪有臉面。那人的話讓我爸無比羞愧。我爸真誠地請那人到館子里吃飯,遭到拒絕:“你還是好好孝順自己的老娘吧。”
其實那個鄉人冤枉了我爸。我爸一次次回到村子里,苦苦央求奶奶來城里居住。奶奶總是一口拒絕:“死,也要死在老房子里。”我爸對我嘆氣:“你奶奶比牛還犟啊。”
奶奶83歲那年,老家幾乎整村征地拆遷,老房子在爆破聲中灰飛煙滅。那天我陪爸回到村子,看到瘦小的奶奶如受傷的鳥,她趴在半壁老墻上,雙腿直顫。
我爸握著奶奶筋脈凸露的手,說:“媽,跟我去城里住吧。”奶奶埋下頭,她無話可說了。
我爸真是一個孝子。奶奶進城后,我爸攙扶著她一條馬路、一條街、一條巷地走動,他想讓奶奶熟悉這座小城,在心里接受這座小城。
有天晚上,我爸陪奶奶去散步,小城燈火通明。奶奶心疼不已,“哎呀哎呀,這么明晃晃的,用得著嗎?電費該有多高。”奶奶踮著小腳,伸出雙手到處找開關,她想關掉馬路上一些路燈,替國家節約一些電費。但奶奶沒找到開關。
在家里,我媽做著可口飯菜,適應奶奶的胃口,要讓奶奶長命百歲。我爸說過一句話:“我媽活過100歲,是我的福氣啊。”
奶奶87歲那年的一天,突然怔怔地望著我爸,緩緩叫出聲:“羅世才,你來我家干啥子?”奶奶嘴里的羅世才,是老家一個村干部。我爸當時就蒙了,他俯下身子小聲對奶奶說:“媽,我不是羅世才,我是您的兒子。”奶奶大發脾氣:“你,你,你還冒充我兒子,滾出去!”
我爸帶著奶奶去醫院檢查,奶奶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癥。此后的日子,奶奶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奶奶到89歲那年,生活不能自理了,隨意拉屎拉尿在床上。我爸我媽沒一句怨言,耐心伺候著奶奶。我爸對我媽說:“我這條命是我媽給的,你不要嫌棄我媽。”我媽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會!等我老成這樣子了,你也不要嫌棄我。”
有天,老鄉羅世才真來我家看望奶奶了,奶奶迷蒙的眼神打量著他,叫出了聲:“羅世才。”我爸大喜,喊我奶奶:“媽,他就是羅世才。”奶奶搖晃著小南瓜一樣的腦袋連聲說:“我認得,我認得。”
我爸受到啟發,他感覺老家能夠喚醒奶奶陷入泥潭的記憶。于是找人驅車帶我奶奶回到拆遷后的村子。奶奶呆立村頭,怔怔地看著那里的山形地貌,依稀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叫出一個個老鄰居的名字。
一道道看不見的閃電,把奶奶陷入沼澤里的記憶照亮。這些從奶奶嘴里吐出的人名地名,原來根須一樣植在她的記憶里。我爸滿臉是淚,他激動得身子顫抖起來,此后便經常帶奶奶回去看看。
奶奶90歲那年春天駕鶴而去,她應該經常在云端,俯瞰她的故鄉她的村莊。
■ 李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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