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有古意。二十四節氣里的清明，不僅有古意，還有風情。如喝酒，如邂逅，舊文學里常有的情節。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杜牧的清明，是沐著小雨，看看花開，尋一個鄉野酒家，坐下來慢酌，遙看遠處青山，煙靄迷蒙。他喝的是唐朝的酒啊，看的是唐朝的山。那個唐朝的清明啊，余韻裊裊繞到今，以至一看到“清明”兩個字，就想起杏花，想起小雨，想起酒。

詩人喝酒作詩過清明，我們小民也風雅，衣袖上的塵灰撣撣，這一天，掃墓踏青，縱情山水。二十四節氣里，恐怕只有清明，才把我們每個人都過得像個詩人。想象一下，桃花杏花天氣，借著掃墓的機會，一個個春衫上身小試春風，乍暖猶涼地游山玩水。掃完墓，祭祀過先人，剩下的時間，便是踏青。土膏柔軟，如處子肌膚，踩上去，心都失重了，悠悠半浮在草木氣息漫溢的空氣里，微風里，陽光里。

大約，在清明的節日里，黃土壟頭，離離青草，人才分外體味出死之沉寂，和人生終究躲不掉的幻滅。于是，轉回頭，越發懂得生之燦爛與生動。兩頭看看，再樸素的心，都成了智者，那么，這一刻，酒家，拿壺酒來吧。

我父親和我堂叔他們，每年清明都會相約去山中，祭祀先祖。這于他們，真的是一個節日。平日之間的嫌隙和不悅，這一天都拋去，一壟黃土面前，依次鞠躬磕頭，他們都是祖先的子孫。上午上墳，中午的飯在山中酒家，遇到哪家進哪家。吃飯前一定喝酒。喝酒是掃墓后的另一主題。讓人有時疑心，是不是為了喝酒才去掃墓的呀？直喝到太陽搖搖欲落時候。每年清明，堂叔都會醉得不堪，一路搖晃著回家，像個沒趕上唐朝那趟車的詩人。即使醉得摔倒，他的衣服上沾的也是草香，花香，春泥的香，還有酒香。

近來讀戲看戲，忽然發現，清明是最易發生浪漫邂逅的節日。《白蛇傳》里，老少皆知道白娘子和許仙相遇在西湖邊，攜上丫鬟小青，三個人同舟共渡西湖，船到岸了，許仙借了傘給白娘子。許仙怎就早備了傘呢？因為清明時節雨紛紛啊，早料到要下雨！那一天正是清明，許仙出門掃墓，回家的路上，雨下起來，撐開一柄大傘，才看見柳樹陰下的女子沒有傘，實在見憐，于是上前。搭訕有了，便有了后面的借傘還傘，有了姻緣。有了美麗的神話傳說。若沒有清明，若許仙不因了掃墓才出門，不下一場清明的小雨，許仙怎么去遇白娘子！

《桃花扇》也是這筆法。侯方域清明踏青，想起友人常提那秦淮河邊舊院的李香君，于是決定去尋訪。到媚香樓，香君不在家。香君隨她的媽媽李貞娘去了卞玉京家做盒子會，類似今天的文藝沙龍了，斗技藝。于是尋到了卞玉京的暖翠樓，依然沒見著。不讓進，無從見。但是，在樓下，卻聽到了香君吹的簫音，聽得內心搖搖蕩蕩。聞名，聽曲，最后才一睹美人芳顏，這樣曲徑通幽的初見！也是清明！在對的時間，在對的地點，相遇。清明，草木萌發，花開灼灼，人的身體也是，春心暗起，總想出門，看花，也看美人。

從前讀《聊齋》，依稀記得也有這樣的情景，書生清明踏青，遇見鬼狐化作的美女，一見鐘情。中國古典式的愛情季節，原來是清明啊！

看來，這么幾千年來，我們過清明就是：掃墓之后，結婚成家戴了緊箍的人，就去山里山外的酒家喝喝酒；沒結婚的，就沐著清明的花氣和小雨，飄飄蕩蕩，任意東西，看看花，看看美人，一不小心就會制造一場蕩氣回腸驚天動地的愛情。

許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