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這是昆曲《牡丹亭》“游園驚夢”一折中杜麗娘的慨嘆。也許當代人不常以這般詩意的語言詠吟眼前風物，但古今一理，大自然帶給人的驚喜力量，我們都能深切感受到。

此刻，春又來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只待我們走出門去領略其魅力。北京的春天一到，就像抖開了魔法袍，整個天地都變了樣子。

光禿禿的土地冒出綠草尖尖，樹上的花開始綻放，嫩黃的迎春、連翹，粉色的梅花、桃花、杏花、櫻花，白色的梨花、玉蘭——當然，玉蘭也有紫色的，北京古老的潭柘寺甚至還有兩色的“二喬玉蘭”，更為奇特。西府海棠和丁香也趕來湊熱鬧，常青藤和凌霄花攀著立交橋欄桿的枝條同樣不甘人后，油綠的芽兒迎著風冒出。街道兩旁，到處都是春天的氣象，更甭提公園里、郊區果園里成片成林的地方了。前不久還穿著厚厚冬裝的人們，切實感受到“東方風來滿眼春”的意境。

窗外的柳樹上，一只啄木鳥正跳來跳去，在春天里蠢蠢欲動的害蟲怕是躲不過了。這么近距離地與它接觸，才讓人看清啄木鳥是如此的美麗：黑白相間的脊背、翅膀，頭頂上一抹鮮紅，溜圓的眼睛，長長的尖嘴，簡直是鳥類中的帥小伙！

所有這些，都是北京春天的物候。

北京的春天，來得突然，來得猛烈，要么不來，既來，便絕不扭捏。這是大自然給予的恩澤。春天敲擊著人們的心靈，告之以生命的美好，吸引人走出家門，在天地六合中感受萬物靈性，誰能不為之所動呢？

這當兒，最好的當然是遠足踏青了。山里各色花木次第盛開，姹紫嫣紅，爭奇斗艷；平原上，大片大片的麥壟、成畦的稻秧、嫩綠的青韭，四野中到處是綠色的揮灑，這是生命力的勃發！即便只在街頭花園溜達，看那齊齊冒出薄綠新芽的柳枝在風中蕩著，看紅桃粉杏和妖嬈海棠美得讓人心驚肉跳，看老人和孩子在聊天、奔跑，也足以感受那四溢的生命活力了。

大好河山在那里等待著，你去與不去，她都兀自美麗，不去領情，損失的是人生的莫大享受。“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句子誰不爛熟于心？但只有真正抵達，才能深切體會到那番如夢如幻的奇境。

前年，我恰是在春天里游了一次瘦西湖。自忖到過不少旅游勝地，初時并未在意，然而上船之后，沿窄途一轉，我的天，真個“欸乃一聲山水綠”，廓然一幅圖景在水霧中展開，岸芷汀蘭、綠柳紅杏、白塔石橋，這些辭藻所表達的景象，此刻如電影鏡頭一般漸次展開。遠處的二十四橋越來越近，又不愿它來得太快，享受是要慢一些好啊！簫聲縹緲蕩來，莫非果有玉人遠佇？瘦西湖不著一星兒的油膩和做作，只用兩岸的草地花樹，用一池清波麗水，把它的天然之美展現給人們。它像一根繩索，牽起沿岸的風景。隱在薄霧綠叢中的亭臺樓閣移步換景，不知下一刻會有什么樣的景色跳將出來，謎一樣讓人期盼，又舍不得把眼前的景兒匆匆放過，就這么在心里激動著、享受著……

還有一回春末去廣西看龍脊梯田。山幽人少，偶爾有穿著瑤族服裝的妹子背著竹簍走過。山間梯田真是美呀，起伏的條紋，一道一道，疊加著，縱橫著，穿插著，蔓延著，隨著山形，看不到邊際。正是放水的季節，還沒插秧，這多少有點遺憾，因為據說稻子遍地的時候，夏天滿綠，秋天徹黃，佐以道道田埂——嗨，甭說了，看眼前的景色也不錯，即便只有田埂，也是另一種“一道道水來一道道山”，潑灑著幾何之美、線條之美。這是以山為紙、以土為筆、以水為墨畫出的鴻篇巨制，豈是區區畫室里可以造就的？山轉彎處，一座竹樓在綠樹環繞中靜靜挺立，成為山坳里的一個點綴、一道風景。這天霧大，又一直下著小雨，遠山迷蒙，令人感覺儼然世外，幾與塵寰隔絕，暫別一切人間糾纏，萬古悠悠地自得自在。

又想起北方田野里的春天氣象，雖不柔婉，但是浩蕩。作為曾經插隊務農的人，看到赤裸的土地，自然記起該是春耕的時候了。在北方，趕著老牛走在田里，千壟萬壟翻著新土，四周泛著新鮮泥土的味道，那也是春的氣息，所謂“地氣”是也。比之杜麗娘的情思，是另一種春的感受，也是美的，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壯闊。

□趙潤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