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了手機。打開，聽古琴曲《憶故人》。這是一段時間來的晨禱。

清脆幽緩的泛音響起，思緒立即墜入山中的空靈，月下的憂傷……

孤寂，徘徊 ，尋覓，呼喚，傷感，沉迷，往復，綿延……又是一串泛音，一曲已竟。琴聲終止，然神思悠遠，意猶未盡。于是，又換聽另外一位琴家的演奏。

同一個曲譜，在不同琴人的手下，竟然彈奏出不同的曲調，給人以完全不同的感覺。

這似乎也是所有中國藝術的共同妙處。

其實呢，這個“故人”，本來就既可以指故去的人，也可以指老朋友。

所以，《憶故人》或彈奏得哀婉悲愴，或演繹得纏綿悱惻，各有感覺，都有道理。

今天是個適合緬懷的日子。陰冷的天氣，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思念背景和氛圍。雖然昨日谷雨，已是暮春。

退休了，各忙各的，相互見面稀少。車上一聊，都是很久沒去過東區了。今天來了，參加“孟二冬同志逝世二十周年追思會”。

20年！乍一聽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有點驚心動魄，真是人生如夢。

北京大學的來了，煙臺大學的來了，石河子大學的來了，孟二冬88歲的老師來了，70多歲的同事來了，各個學院的領導和師生代表來了……冷風中，大家自動排成幾排，默然肅立在塑像前。

一片青翠欲滴的新綠中，孟二冬的青銅塑像是那般醒目，又和他身后母校的景色如此相融，仍在煥發著他“汴河的青春”。敬獻花圈，鞠躬默哀。領導講話，二冬夫人耿琴老師講話，二冬的博士生劉占昭教授講話……追思，懷念。

師生們又朗誦了我當年寫的《你，回到母校校園》。聲音沉郁，但似乎欠缺《憶故人》琴曲那種低昂急緩的節奏，情緒逐層推進的旋律變化。

在去“孟二冬紀念館”的路上，耿老師說：“你這首詩寫得很好，寫得很有感情，每次聽我都很受感動。”

說詩寫得好談不上，要說有感情那是不能否認的。當時就有位老教師看后說：“這詩只有你能寫得出，一是熟悉，二是有感情，兩者缺一不可?！?/p>

“小鳥啁啾，從你的左肩跳到你的右肩?！蹦欠N親切，那種生命，是從我的心里跳出來的，多年來也都一直回響在我的心頭。

當年的那個氛圍，那份感情，催生了詩行。有時候也想，如果是現在，是否還能寫得出。

耿老師說：“你看，現在大家都在紀念他，學習他，他已經是社會人物了，是社會的財富了，令人欣慰。20年了，我們不能老是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還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耳畔又響起了《憶故人》的旋律。

是的，逝者長已矣，應該走出來了，干好自己的事。

然而，感情這事，如同有人說《憶故人》的樂句過于繁復，而又無從下手一般，難以割舍，難以刪減。我接到邀請，昨天乘車三個多小時，專程從合肥趕回來，只為這一件事。

下午，天還是沒忍住，下起雨來。

室內很靜。繼續讀已經讀了一半的一篇長文：孟二冬的《“無弦琴”的認同與啟示》。

晚上，淅淅瀝瀝的小雨，仍未止歇。打在樓下芭蕉新舒的葉兒上，一滴，一滴，如同《憶故人》的泛音。只是分辨不清，是開頭那段，還是結尾那節……

□孟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