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生命回響
暮色像一層被時光揉軟的絲絨,緩緩覆在城市的肩頭,也覆在我這雙不再靈活的腳上。我站在客廳門口輕輕推開廊道玻璃門,指尖撫過冰涼的玻璃,看著一縷陽光隱沒進遠處高樓的縫隙里,像極了當年母親在田埂上彎腰勞作的背影,她一低頭,就融進了蒼茫的暮色中。
小區的廣場上,幾個孩子追著一只斷線的風箏跑,笑聲清脆得像檐下的銅鈴,撞進我的耳朵里。我忽然想起自己七歲那年,在故鄉的田埂上,攥著斷了線的風箏線拐嚎啕大哭。那是母親用薄竹片給我扎的風箏,白紙糊的翅膀,上面還畫著一個太陽花。我哭著跑回家,以為那就是天大的遺憾,母親卻蹲下來,用袖口擦去我臉上的淚,說:“風箏飛了,是去給你探路呢,等你長大了,就能順著它飛的方向,去看更遠的地方。”
如今再想,那只飛走的風箏,不過是歲月遞來的第一封告別信。它在輕輕告訴我,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注定要遠去——就像田埂上的蒲公英,風一吹,就帶著種子奔赴遠方;就像我們這代人,從泥土里站起來,一步步走向了從未想象過的繁華。
我們這代人,生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度過三年困難生活,吃過樹皮,啃過花生皮和棉籽皮磨成的淀粉窩頭。我至今記得母親把僅有的一碗毛根面粥分成三份,母親只喝稀湯,把稠的留給我和弟弟;記得父親每星期天從他工作的醫院回到家,天不亮就去挑水種地,回來時褲腿上沾滿了泥,卻總不忘從口袋里摸出半塊烤紅薯塞給我。
1973年初,我到蚌埠去讀書,第一次坐火車時,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田野飛速后退,心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后來到省委黨校參加培訓學習,我第一次知道“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內涵,覺得新鮮又振奮,每天讀書到深夜。也是那年我用攢下的工資給家里裝了個固定電話,當聽筒里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時,我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兒行千里母擔憂”。
前幾天整理舊物,翻出了母親當年給我做的布鞋,針腳密密麻麻,像她這輩子說不完的牽掛。我試著穿了穿,居然還合腳,只是鞋跟處已經磨平了,像我走過的那些路。原來那些以為會被遺忘的時光,從來都沒走遠,它們藏在布鞋的針腳里,在暮色四合時,輕輕叩響心門,提醒我:你曾那樣被愛著,也那樣熱烈地愛過。
現在我常常懷念童年時光,渴望能再穿上母親親手做的鞋,再走一遍那條熟悉的故鄉小路。多希望在胡同的轉角處,能看到當年的父親等著我放學回家,那時我真傻,總盼著自己快長大。
這些刻在骨子里的記憶,是我們這代人的胎記。就像父親總愛講他在醫院搶救病人的事,講著講著眼眶就紅了,而我們那時只顧著搶他口袋里的花生糖。如今我們也開始對晚輩講“想當年”,才發現他們眼里藏著的,是和我當年一樣的懵懂。他們不知道什么是糧票,不知道什么是布票,更不知道為了買一塊肥皂要排幾個小時的隊。原來,每一代人的青春,都是一本只能自己讀懂的書,書里的故事,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懂。
人就像田埂上的莊稼,一茬接一茬地長。春天播種時的期待,夏天拔節時的熱烈,秋天收割時的喜悅,冬天荒蕪時的沉寂,都是生命必經的輪回。我曾以為自己是永遠的主角,聚光燈會一直追著我的腳步。可不知從何時起,日常話題從“項目攻堅”變成了“降壓藥哪種好”,微信群里的消息從“部署工作”變成了“孫子的幼兒園家長會”。我還熱衷于和老同事們一起,翻著泛黃的照片感嘆“歲月不饒人”,卻沒注意到晚輩們在一旁刷著短視頻,對我口中的“糧本”“糧票”一臉茫然。就像當年我對“村公所”一知半解,如今的他們,也不會懂我為了買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走了幾十里路去縣城的新華書店,在寒風里排了一夜隊的狂熱。
時光實在不經用,剛學會珍惜,就已走到了晚年。當年以為2000年是遙不可及的未來,如今它的鐘聲已響過二十多年;曾經以為老去是遙遠的童話,如今鏡子里的自己,早已沒了年少的模樣。前幾天整理舊物,翻出一張1973年的火車票,票面字跡已經模糊,卻能清晰想起那天的場景:我背著塞滿衣物的布袋,在火車站的人群里擠著,心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如今再看那張車票,忽然就紅了眼眶——原來,那些被我們遺忘的時光從未消失,它們只是藏在了某個角落,在不經意間時就跳了出來。
在我們這一代人里,有人曾是學校里的校花,扎著麻花辮走過操場時,連風都要慢下來;有人曾是車間里的技術骨干,憑一把扳手就能讓停擺的機器重新轟鳴;有人曾是雷厲風行的領導,在會議室里拍板時,目光里滿是篤定。可如今再看鏡子里的我們,眼角的皺紋是時光刻下的年輪,鬢角的白發是歲月染就的霜花。那個曾經在球場上奔跑如風的少年,如今爬三層樓梯都要歇一歇;那個能連續值三天夜班的醫生,如今熬個夜都要緩上一周。我們不得不承認,屬于我們的時代,真的落幕了。
但我們這代人,也有我們的驕傲。我們見證了國家從貧窮走向富足,從封閉走向開放。我們用雙手建起了高樓,用汗水鋪就了公路,用青春點亮了萬家燈火。那些年,我們在田埂上奔跑,在工廠里轟鳴,在改革的大潮中奮力向前。我們或許不是最耀眼的一代,但一定是最堅韌的一代,信仰最堅定的一代。我們從泥土里長出來,卻把根扎進了時代的土壤里,用自己的雙手,建設了一個美好的家鄉。
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的路燈次第亮了起來,像一顆顆落在地上的星星。我轉身走進客廳,看見孫子正趴在沙發上看動畫片,手里拿著我給他買的奧特曼玩具。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說:“爺爺,你給我講個故事吧。”我摸了摸他的頭,緩緩開口:“想當年啊,爺爺在田埂上追過一只風箏……”
窗外的暮色,像一幅未及收卷的水墨,濃淡暈染間,藏著我們這代人的故事。那故事是宣紙上暈開的淡墨,不惹眼,卻經了歲月的熬煮,沉得下時光的重量。
這暮色從不是終章,而是一場溫柔的轉折。那些走過的山坳、熬過的冬夜、攥過的粗糙手掌,都順著暮色漫上來,在骨血里輕輕回響。這回響不是負累,是被時光磨亮的底氣——如同老屋里那口鐵鍋,煙火熏黑了外壁,內里卻熬得出最暖的湯。
可暮色里的人,不能只浸在回響里。回響是身后的山,信念才是眼前的燈。這信念,是明知夜涼仍把窗留條縫,等晨光鉆進來;是歲月的老手還能捏著筆,給遠方的孫兒寫滿半頁家常;是搬個小凳坐在院兒里,對著一盆月季琢磨怎么剪枝。這追求,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宏愿,是想學會那首新出的民歌,是要把年輕時沒讀完的《紅樓夢》翻到最后一頁,是盼著今年的葡萄能結得比去年更甜些。這些細碎的念想,是暮色里最亮的星子,讓往后的日子有了落腳的方向。
你看,天邊的云正鑲著金邊,街口的路燈,像串起的碎鉆。我們的時代或許已如潮水退去,但我們仍能做暮色里的燈。不必耀眼,只需把光穩穩地落在腳下——給晚歸的鄰居留扇門,給新來的少年講段舊時光,把一生的故事釀成酒,讓后來人嘗得到泥土的芬芳。
暮色從不是晚景,只要心里的燈還亮著,每一縷晚風里,都藏著下一個黎明的光!
■ 李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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