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畔，皖北泗縣的鄉土間，常有一陣清越的鼓點，伴著帶有鄉音的唱腔，在村頭巷尾、戲臺茶舍悠悠蕩開，那就是泗州漁鼓。它從唐代道觀的晨鐘暮鼓里走來，在元明的市井煙火中傳唱，于泗縣的鄉間落地生根，成了安徽曲藝里一枝獨秀的花，是刻在泗州大地上的文化活化石。

漁鼓的模樣，藏著皖北民間的巧思。一截65厘米至100厘米的竹筒，一端蒙著鯽花魚皮或豬護心皮，便是這門藝術的載體。表演時，藝人左手豎抱漁鼓，右手起落間，擊、滾、抹、彈的指法各有韻味，鼓點或急或緩，或輕或重，配合著簡板的脆響，一人便是一臺戲。單人表演時，藝人邊唱邊說，眉眼間皆是故事，鼓點急促時，似千軍萬馬踏塵而來，講的是英雄傳奇的緊張橋段；鼓點輕柔時，如泗水潺潺淌過青石，道的是民間傳說的婉轉柔情。若逢多人演繹，主唱的聲線或質樸或婉轉，伴以二胡的悠揚、三弦的清脆，幫腔的和聲在關鍵處響起，瞬間將氣氛推向高潮，讓聽者沉浸在故事的悲歡里。

泗州漁鼓的美，更在唱腔與唱詞間。它的旋律揉著泗州的鄉土氣，音律的起伏，音節的交錯，隨唱詞的情意在舌尖流轉。歡快時，旋律跳脫，節奏明快，似皖北的麥浪翻涌；悲戚時，旋律平緩，節奏悠長，如運河水的微波輕漾。藝人唱時真假聲自然相融，真聲是鄉土的醇厚，假聲是云端的清亮，高低轉換間，把歷史故事、神話傳奇唱得活靈活現。唱詞更是沾著泥土的芬芳，七字句、十字句的編排，句句押韻或隔句押韻，用泗縣方言娓娓道來，地名、鄉俗揉進字里行間，像鄰里間拉家常，親切又好記，勸世文的溫厚，英雄傳的豪邁，都在這朗朗的唱詞里，代代流傳。

只是時光流轉，這縷鼓點卻漸漸淡了些聲響。現代娛樂的浪潮涌來，電視、網絡搶去了觀眾的目光，鄉村戲臺冷了，茶館里的漁鼓唱段少了，聽漁鼓的多是鬢角染霜的老人，受眾的萎縮讓這門藝術沒了往日的熱鬧。學漁鼓要耐住性子，熬得過漫長的練習，卻難換來即時的經濟回報，年輕人鮮少愿意沉下心來鉆研，老藝人們身懷絕技，苦于尋不到傳藝的徒弟。經費的短缺更讓傳承步履維艱，陳舊的漁鼓、損壞的樂器無人更換，大型演出難以組織，泗州漁鼓的聲響，便只能在小范圍的表演里，輕輕回蕩。

所幸，泗州的土地從未忘記這門藝術。抖音、快手的屏幕上，漁鼓的鼓點遇上新媒體，精彩的表演視頻讓年輕觀眾看見了它的美；校園與社區里，漁鼓講座、興趣課程開設起來，孩子們的指尖第一次觸到竹筒漁鼓，鄉音的唱腔在課堂里響起。藝人們也在守正創新，將漁鼓與流行音樂相融，編排漁鼓舞臺劇，讓老藝術遇上新審美。

泗州漁鼓的鼓點，敲了千百年，敲過唐代的道觀，敲過元明的市井，敲過皖北的麥田與運河水。這聲聲鼓點，是泗州的文化根脈，是民間的煙火氣息。愿這鼓點永遠繞著泗州大地，生生不息，歲歲傳唱。

■ 王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