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嵩山坳，晨鐘驚飛鳥。林間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每當這首熟悉的《牧羊曲》在耳畔響起，那些塵封在歲月里的童年往事，便會如潮水般涌上心頭。這首曲子，從來都不只是熒幕上的旋律，更是我們那個年代平原農村生活最真實的寫照，是刻在我骨子里的、關于童年最溫柔的記憶。藍天白云下，悠悠羊群旁，那段光著腳丫、趕著羊兒在田野間奔跑的時光，是我此生最珍貴的念想。

村子西邊的大溝兩側，蜿蜒曲折。大溝從村子邊緣靜靜穿過，溝邊地勢平坦，野草長得繁茂又鮮嫩，春風一吹，便鋪展開一片望不到邊的綠，為羊兒提供了取之不盡的天然草料，是我們心中最好的放牧天地。冬去春來，冰雪消融，萬物漸漸復蘇，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平原大地，終于換上了蔥綠的新裝。熬過了寒冬的凜冽，那些原本骨瘦嶙峋、萎靡不振的架子羊，終于盼來了鮮嫩的青草，一個個低著頭，貪婪地啃食著大自然的饋贈，嘴巴不停咀嚼，尾巴輕輕晃動，滿是愜意。在青草的滋養下，這些瘦羊慢慢褪去憔悴，變得膘肥體壯，皮毛也愈發光亮。

春日的平原草場，處處都是生機。母羊到了繁育的時節，受孕之后，性子變得愈發沉穩嫻熟，走路都放慢了腳步，安安靜靜地啃著青草。公羊吃飽喝足，精氣神十足，便時不時玩起角斗的游戲。它們歪著脖子，瞪圓了眼睛，時而前蹄騰空，時而躬身向前，擺出一副勢均力敵的決斗架勢，看起來威風凜凜。可大多時候，它們不過是戲耍玩鬧，輕輕頂撞對方幾下，尋完刺激便撒著歡兒跑開，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惹得我們這群孩子哈哈大笑。當然，偶爾也有動真格的時候，多半是為了爭風吃醋，兩只公羊便會真的扭打在一起，羊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誰也不肯退讓。這時，我這個“楊司令”便要出馬調停，快步走上前，朝著強勢的那只羊屁股上輕輕踹一腳，殺殺它的銳氣，一場“戰爭”也就悄然平息，草場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春天是放羊最好的時節，野草繁茂，暖意融融。放學鈴聲一響，我們便背起書包往家跑，放下書包，牽上放羊的鞭子，趕著羊群奔向大溝邊的草場。此時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余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們趕著羊群順著溝邊平坦的草地慢慢游走，看著西邊的天際被絢麗的晚霞染成橘紅色，微風拂過臉頰，帶來草木的清香與陣陣清涼，耳邊似乎還飄蕩著祖輩傳下來的古老童謠，悠遠又動聽。我們走到哪里，歡聲笑語就跟到哪里，整片平原田野都透著詩情畫意，那時的我們，總覺得這片天地就是屬于我們的，無憂無慮，自在灑脫。放牧時，我們會輪流排隊警戒，時刻盯著羊群，防止它們越過紅線啃食莊稼，其余的小伙伴便聚在一起，玩著各種各樣的游戲。在松軟的土地上翻跟頭、豎蜻蜓，跳進溝邊清澈的小溪里打水仗，或是追逐草叢里受驚的野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依舊樂此不疲。直到夜幕漸漸降臨，天邊的晚霞褪去，我們才趕著慢悠悠的羊群，成為莊稼地里最晚歸的人，踏著暮色，朝著溫暖的家走去。

放牧的日子，大多是輕松快樂的，可偶爾也會遇到讓人措手不及的事。記得有一次，我們像往常一樣把羊群趕到草場，突然發現一只母羊脫離了羊群，時而臥倒在地，時而艱難站立，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音微弱又可憐。一開始，我們這群不諳世事的孩子都慌了神，一個個抓耳撓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從對方那里找到答案，卻誰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只能圍著母羊團團轉。我們靜下心來仔細觀察，才恍然大悟，這只母羊是要下崽了。我們屏住呼吸，靜靜地守在一旁，看著母羊忍受著陣陣揪心的疼痛，努力產下幼崽，一番掙扎后，三只可愛的小羊羔順利來到了這個世界。

放羊的時光，也把我們這群小伙伴緊緊粘在了一起，彼此互幫互助，情誼深厚。有一次，小伙伴二孩上樹摘桃子，不小心摔了下來，摔傷了右腿，動彈不得，只能在家養傷。我去看望他時，二孩躺在床上，可憐巴巴地央求我：“哥，咱家的羊關在圈里，餓得一直咩咩叫，你能不能幫我放放它們？”看著他期盼的眼神，我想都沒想，爽快地答應了。在二孩養傷的半個多月里，我每天把自家的羊和他家的羊一起趕去放牧。等到二孩傷愈出院，他家的羊兒一只只長得膘肥體壯，沒有一只掉膘，二孩拿出家里好吃的分享給我，那份純粹的友情，在歲月里愈發醇厚。

如今，時光匆匆遠去，兒時的平原鄉村早已變了模樣，我們也不再是當年那群在田野間放羊的孩子。可每當想起那段與羊兒相伴、無憂無慮的時光，想起淳樸的鄉鄰、真摯的伙伴，想起春日的平坦草場、夏日的漫天晚霞，心里依舊滿是溫暖。那段簡單又快樂的日子，藏著最純粹的美好，藏著最真摯的情感，成為了我生命中永不褪色的記憶，永遠留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金色田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