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過后的春風春雨，急切地催開了家鄉滿山遍野的花朵，遠看像五顏六色的大彩球，稠得密不透風。清明前回鄉祭祖，有鄉人告訴我：“今年無論是什么樹上的花都開得繁盛，肯定趕上了個好年景。這是多年沒有的事了。”我連連點頭稱是。

漫步走進一排山楂樹林，見樹的枝丫上葉子冒出五六小尖，不時開出五個花瓣的小白花來。我知道，這小白花已經坐果，果實球形。經過幾番風雨，皖北的秋，會繞著山楂的紅。當清風拂過那瑪瑙似的果，就晃出酸甜的香來。小時候，曾踮腳摘食到嘴里，雖酸得瞇眼，卻仍攥著不肯丟。

有詩云“霜枝綴實紅于錦”，恰合這山楂成熟的景致。家鄉有叫它山紅子、山里紅、紅果兒的。不管叫它是啥，總能喚醒人們對它的美好回憶，至今還津津樂道。

藥食同源。《本草綱目》記載，山楂有開胃消食的作用，可軟化血管，對老年性心臟病也有益處，經常食用能增強機體的免疫力。中藥店里少不了山楂片這味中藥，現在也有人愛在茶杯中放上幾片當茶飲。

家鄉有人把成熟的山楂去皮、去核，加入糖或蜂蜜再搗成餅，做成山楂糕，十分好吃。現在的商店里也多有賣山楂糕、山楂條的，是孩子們喜愛的小吃，山楂丸則是一味助消化的中成藥。記憶中，每年除夕的年夜飯，又叫團圓飯，姥姥會用大米蒸一大盆米飯，上面鋪滿切成小丁的紅紅的小山楂糕，每人一碗，吃得大人孩子滿臉溢出熱氣喜氣。

自從到城里機關工作后，我很少進電影院看電影，記得有次被同事盛情邀請看了部《山楂樹之戀》的影片，凄美的愛情故事深深打動了我，那首主題歌也撥動著人的心弦：“他哪里走，我哪里跟，心中的相思說不清。我唱的歌，他拉的琴，山楂樹連兩顆心……”山楂樹啊，你到底有什么魅力，可以穿越時空，突破貴賤，讓人心心念念，以身相許，直到地老天荒？

山楂有故事、有詩情，最令人難忘的大概是冰糖葫蘆。小時候冬天跟著父親去趕集，洗好澡后，父親給我買了串冰糖葫蘆算是獎勵。在城里，有次去小區不遠處的幼兒園接外孫，回來的半道，碰到一個肩扛插滿冰糖葫蘆叫賣的，像是古代兵器的狼牙棒。外孫見了眼睛放光，我說：“想吃嗎？”他點點頭。我便對賣冰糖葫蘆的說：“師傅，來兩串山紅子串的冰糖葫蘆。”隨后，爺孫倆一人一串一直吃到家。

要說最正宗、最有味道的，那是北京的冰糖葫蘆。有一年到北京去學校接孫子，在國家體育場附近下車時，一聲吆喝飄來香甜，那吆喝聲獨具特色：“蜜來兒，冰糖葫蘆兒多。”我和孫子也是一人一串。

親臨手工制作的現場，見冰糖和水溫慢慢熟絡，氣泡在白與金黃之間漸變成甜蜜的夢幻世界。此刻冰糖溶解后的糖香彌漫，只待主角登場，個大飽滿的山楂，此時不蘸更待何時。早一分粘牙，晚一分發苦，細微之處全憑感覺。冰糖葫蘆拿出來有種香甜的味道，而且嚼在嘴里特別脆。老北京人講究的是必須用冰糖去做，才稱之為冰糖葫蘆。山楂與糖衣正式交融，山楂優雅地穿上晶瑩的糖衣，此刻正宗的老北京冰糖葫蘆就此重現。老城墻下，藏著童年奔跑的身影；冰糖葫蘆里，盛滿孩童間的歡聲笑語。它從不偏袒任何年齡，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人人垂涎欲滴，口口香甜。糖在舌尖是甜的，山楂串起的是福氣，漂漂亮亮的一串，象征著有福有祿。在冰糖葫蘆的甜意里，無論幾歲，你永遠可以是孩子。一串冰糖葫蘆，在冬天，是市井煙火中最鮮活的熱情。十月，秋高氣爽，去鄉下走，收獲每一枝山楂樹上的好果；過年了，又長一歲，這個年，吃一串冰糖葫蘆，才算圓滿。“都說冰糖葫蘆兒酸，酸里面它裹著甜，都說冰糖葫蘆兒甜，可甜里它透著那酸。糖葫蘆好看它竹簽兒穿，象征幸福和團圓，把幸福和團圓連成串，沒有愁來沒有煩。”

□張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