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梳之愛
星期日上午,我到皖北總院去看望一位住院的朋友。
長長的醫院走廊里,有不停走動的人,熙熙攘攘。
和她同住在一個病房的,是一位鄉下老太太,據說是剛剛從縣醫院轉過來的。
老太太臉色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絲光澤,額頭上布滿了像小溪似的皺紋,干裂、粗糙的手像有些歲月的松樹皮??梢钥闯鏊谀贻p時經歷過太多的滄桑、吃過不少苦頭。
照顧她的是她的老伴,一位老態龍鐘、身高1.6米左右的老人,走起路來有些哆哆嗦嗦、搖搖擺擺。他一會兒為她端屎倒尿,一會兒又為老太太洗臉擦背,閑不下來。
朋友小聲地對我說,這個老太太得了肺癌,所剩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我把洗好的葡萄送給兩位老人吃,一番推辭后,兩位老人還是接受了我的好意。
老太太斜倚在床上,臉上透著淺淺的微笑,顯得很安靜。這樣的場景,很難讓人把透著寒意的死亡聯想在一起。
老人一邊將葡萄送進老太太的嘴里,一邊為老太太梳理著頭發。實際上因為化療的原因,老太太的頭發幾乎沒有了。
“老頭子啊,說實話,我實在有些放心不下,我走的時候,到時可記得把桃木梳給我帶上?!?/p>
我分明看到了那是一把亮著耀眼光芒、色澤幽深的木梳,透著古色古香的氣息。
看著我好奇的眼神,老人說,這把木梳可有年頭了,是老婆子嫁給他時的嫁妝之一。
我在農村長大,經歷并知道歲月的清貧。
那時,女兒出嫁大都陪嫁有胭脂匣、針線盒、合歡被、鴛鴦枕、龍鳳毛巾、聚喜寶盆等,而沒有木梳是萬萬不行的。不像如今的嫁妝則是五花八門:從房子、車子到家電幾乎無所不包……
關于女兒出嫁,陪贈木梳的故事,小時候我聽一些長輩們說過,古代女子出嫁前有家人為其梳頭的習俗,所謂“一梳梳到底,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堂”,既包含了家人的美好祝愿,也有愛意的傳達。
在送木梳的幾種說法中,大抵有以下幾層意義:代表相思、白頭偕老、愛情、健康快樂。
基于這種美好的寓意,宣城市涇縣是木梳之鄉,每次到那邊旅游,我都要捎上幾把,寄給遠方的朋友。
多年前,我在電視劇《女人不哭》中,看到過這樣一個鏡頭:主人公過20歲生日的時候,母親刻意地為她煮一碗面,還打了兩個荷包蛋,把面端給她的時候,又從懷里掏出一把木梳,是用桃木做的。母親告訴她,古代的時候,女兒出嫁,母親都要用木梳為自己的女兒梳頭,并把桃木木梳作為嫁妝送給女兒,以示祝福女兒的未來幸福。
木梳,向來與女子結發緣?!跋憷浣疴ィ环t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崩钋逭赵~句中,那份慵懶的情態皆因了對丈夫離去的懷念和一片癡情,顯得生動而凄婉;“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币话涯臼?,于千年之前便已承擔了那么多的相思離愁。
世間的女子,留在木梳上的歲月,多半是離不開一個“情”字縈繞于梳齒間。
木梳的意義,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早已超出了它的本身。一個枯木朽株的老太太,在死亡的前夕還是不忘一把木梳的宿命,令人動容!
一把小小的木梳,卻是一段人生,折射出一份濃濃的不舍和情愛。
□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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