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位于淮河以北，皖北地區的一個偏僻鄉村。

第一次離開家鄉，是我赴省城讀大學那年。正在鄉村中學任教的父親為我送行，乘坐的是當年最“奢侈”的交通工具——綠皮火車。父親穿著那件洗得已經些許泛白的深藍色滌卡中山裝，替我背著沉重的行李，一路上以他獨有的“高談闊論”方式與我交流，語氣中透著欣喜，似乎對未來懷揣著無限憧憬——好像即將上大學的人不是我，而是他。而我當時的內心，更多是未能進入理想大學的落寞和初次離家的惶恐。

此后，兜兜轉轉多年，我定居至中國最南方的一座城市。初來的幾年，客居他鄉的種種不適讓我始終感到自己只是在羈旅漂泊。某天踽踽獨行，恍然間我察覺到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依舊穿著那件深藍色滌卡上衣，邁著堅定而內斂的步伐。站在原地的我有些愣神，一時分不清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而當我看清了那只是與父親年紀相仿的一位陌生大爺后，濃烈的鄉愁如同巨浪般排山倒海地席卷翻涌而來——披著塵土草木的老屋，燒柴鍋里熱騰騰的蒸饃，春末夏初盛開的洋槐，質樸鄉鄰們的笑語，墻角臥而突起的犬吠，臨行前縫滿背包的叮囑與牽掛……一幀又一幀的流年往事觸手可及，過往時光并未白白流逝，而始終層層疊疊定格在身體里。與家鄉別離的二十多個春秋歲月里，我曾無數次夢回家鄉，夢回我的清貧而多彩的童年、閉塞而不羈的青春。一個又一個場景，反復回放，駐留在腦海中：“叮鈴鈴鈴”，這是專屬于老式二八大杠的清脆，更是我的童年記憶——父親從學校下班回到家時標志性的鈴聲，也是我兒時最期盼聽到的聲音。小小的我，被父親強勁的臂膀蜷在略帶銹斑的單車橫杠上，或倚靠在他偉岸的背脊上，呼嘯穿過寬窄不一的田埂小徑，越過一塊塊高低起伏的玉米麥浪，別提有多威風凜凜了。

小時候最期待父親帶我去的地方，當屬追隨鄉村組織的流動放映隊。在文娛生活嚴重貧瘠的年頭，鄉親們集體看電影那可是久逢甘露的文化盛宴，好似過年般熱鬧喜慶。放映隊進村的消息提前幾天便會傳遍各家各戶，待夜色尚未降臨，大人小孩已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門，青年后生們扛上小木凳，姑娘們精心梳妝打扮。方圓幾十里只要放映電影，父親都會帶上我前往，而母親專注于家務農活，對此偶有抱怨，但總拗不過我們父子倆的堅持。放映場上人山人海，騎上墻的、翻上屋的、爬上樹的大有人在，父親有時將我全程扛在肩頭，有時把我撐在單車架上。露天放映的電影類型往往是革命戰爭題材，年紀尚小的我也未能看明白個所以然。老式膠片電影機燈光似有似無，畫質或明或暗，聲音忽遠忽近，但絲毫不影響我的觀影體驗。或是由于這段時間能與父親如此親近，時刻共享著人物情節的喜怒哀樂；或是因為安穩處在高處的我，感受到了什么是父愛如山。

記得我上小學二三年級，剛能識字讀書時，父親不顧家境拮據，堅持給我訂閱《兒童文學》《少年文藝》《中國少年報》等報刊，引來無數同齡小伙伴們的羨慕，連弟弟妹妹們都沒能享受此等福利。從小學到初中，這幾份刊物陪我度過懵懂年少的時光，成為了肆意生長的心靈綠洲。每每拿到新一期的報刊，我就像見到美食一般如饑似渴，趕忙找尋一塊空地仔細品味。后來整理老宅，發現許多書的封面脫落，書頁卷邊，幾乎翻爛，有頭無尾。書中描繪的桃花源地，打開了一扇無邊無垠的世界之窗，滿足了我對錦繡山河與滾燙人間的豐饒想象，讓生長于小村莊的我從蒙昧中蘇醒，世界逐漸呈現輪廓。

上初中時，我投稿的一篇文章發表于《萌芽》雜志上，獲得了三等獎，獎品只是一幅掛歷和一本筆記本。父親卻視這份榮譽為珍寶，逢人便說，宣傳了好幾年，對我的期望又高了不少。“寶劍鋒自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這是父親對我最多的激勵。直到我做了父親，更能理解和感受到，是當年父親予以我的力量和期望，來自皖北人民樸實寬厚的品質、樂觀向上的精神、堅韌不屈的風骨，托舉著我踏出故土，啟程一睹那些書中的萬千況味。

高考那幾天，我恰逢大病一場，只得不停在掛吊水與赴考場之間來回穿梭，父親立刻放下手頭上所有事，無微不至負責我的起居接送。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平時那個看起來粗線條的父親，把從不言及對子女的愛，都藏在一點一滴的時間褶皺中。打點滴時，我有些食欲不振，虛弱得什么也吃不下，父親便將蘋果洗凈，一片片削好遞到嘴邊。我整個人考試狀態昏昏沉沉，十多年的讀書生涯可能就此付之東流了，以為父親會加以責備，可父親全程從未有過一句斥責、抱怨，只是默默守護，以心鋪路，如同涓涓細流，悄然無聲地匯聚，終成浩渺海洋，支撐我這一葉扁舟安然渡過。

“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不管飛得再高、走得再遠，對家鄉的眷戀，對父親的情感，已然鐫刻在骨子里，流淌于血液中，總會引領我在滔滔逝水之處來回穿梭，帶我到似遠忽近的那一處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回首流連，讓我得以在聲色名利中守住本心，在世俗目光里信步前行。余生歲月里，無論走向何處，皆是通往歸途。

□穆克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