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里寫到很多美麗的女子，她們或婉約秀麗，或溫婉嫻靜，或蘭心蕙質，或賢淑端莊……然而，最讓我感覺快樂的是《周南·芣苢》中的那些勞動女子：“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她們在做什么？在采一種叫作“芣苢”的野菜呢。你看，采呀采呀采芣苢，采呀采呀采起來……那些面容紅潤、腰肢豐盈的田家女子，三三五五，于平原繡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

一種蓬蓬勃勃的健康生命力，優雅綻放。

是的，是優雅。優雅，不只屬于貴族式的高雅和得體，不只屬于妝容的時尚和精致，更屬于勞動女子無意展示的那種自然而然和渾然天成。

優雅，可以是溫文爾雅，詩意純粹。《紅樓夢》中，林黛玉“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嫻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那種憂郁、那種哀婉，那種冰雪聰明、敏捷如電，都是一種優雅的魅力。在賈府那個紛繁復雜的世界，薛寶釵以精明練達、八面玲瓏贏得了贊許；林黛玉則以她“真”與“純”的本色，成為一種崇高人格的化身。

優雅，也可以是淡泊從容，無懼得失。被譽為“詩詞的女兒，風雅的先生”的葉嘉瑩，一生苦難，歷盡劫波——是古典詩詞支撐著她涅槃重生。百年人生，她在講臺上傳授古典詩詞八十年；全部積蓄和變賣房產的收入三千多萬元，她捐給南開大學“迦陵基金”以傳詩教。她給予這個世界的，不單是詩意，更是做人，是慈悲、仁義和愛。

優雅，還可以是精神富饒，愛之深沉。屠呦呦，杰出的醫學家，生命的拯救者，她的一雙手為無數人送去了生機。1972年，在成功獲得青蒿乙醚提取物之后，屠呦呦自請以身試藥，以驗證青蒿素在人體上的效果。在此之前的幾次動物實驗中，都曾出現不同程度的毒性反應，安全性誰也不敢保證；但身為藥物研制者，在關系到無數人性命的問題上，屠呦呦展現出了果敢與勇氣。生死成敗，在此一搏。

那個風平浪靜的午后，屠呦呦作為首批試藥者之一，躺在病床上，平靜地服下了實驗提取物。窗外的世界很寧靜，沒有人知道，這場賭博會換來怎樣的結果。

幸運的是，屠呦呦賭贏了。作為抗瘧疾良藥的青蒿素問世，成為造福人類的良藥。

優雅，更可以是心有猛虎，格局大氣。中國現代文化史上兼具建筑師與文學家雙重身份的林徽因，其學識和膽識令人感佩。林徽因對自己的美貌并不在意：“什么美人、美人，好像女人沒什么事可做似的！”國運動蕩不安，她和梁思成放棄了去美國工作的優渥條件，義無反顧留在了炮火連天的祖國。當日本軍隊直逼重慶，兒子問她：“日本人要是打進四川怎么辦？”林徽因淡淡回答：“中國念書人總還有一條后路，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內心之強大和冷靜，豈是普通人能相提并論的？

上世紀五十年代，北京大規模拆除古建筑，時任北京市副市長的吳晗負責解釋拆除工作。在一次聚餐會上，林徽因與吳晗就此事發生了爭論。她憤怒地指著吳晗大聲譴責。那時她肺病已重，喉音喑啞，但言辭錚錚，句句深情，令在座者無不動容。歲月忽忽遷移，難掩其本色人生。這種科學精神、暢闊格局，壓過多少須眉？

優雅，一種跨越時空的精神境界，人性之光與生命智慧凝結成的美學符號。它不是故作矜持的矯飾，亦非與世隔絕的清高，而是根植于對生命本質的深刻領悟，于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的那種高貴氣質。就如張潮《幽夢影》所說：“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真正的優雅，需要時間去釀造去發酵，需要深沉的積累。

用心地對待生活，認真地付諸行動，通透地感知世界，不斷地自我塑造。當你的花容月貌被歲月帶走，絢爛青春隨時間流逝，一生都不褪色的，唯有那永不凋謝的優雅氣質。

        □麗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