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梅
冬日,當人們沉浸在圍爐煮茶的愜意時,怕冷的我已毫不猶豫地把瘦弱的軀殼,包裹在層層織物的厚繭中。
紛紛揚揚的大雪下了一整天,目光所至,銀裝素裹。我驀然想起城西那座人跡罕至的荒園里,那棵多年的梅樹。按捺不住心中的那份執念,于是,我便穿上厚重的冬裝,迎著刺骨的寒風,帶著倔強的茫然,徑直去探尋那棵無人問津的梅樹。
走進荒園,亂石嶙峋,枯藤糾纏,一片被世人遺忘的頹唐。它就在那里,在假山背陰的角落,倚著一面殘破的灰墻。我踩著硬脆的衰草,深一腳淺一腳,屏住呼吸,慢慢走近。枝干虬結盤曲,向空中伸出嶙峋倔強的觸手。樹皮皸裂,紋路深刻如古老的象形文字,記載著無數場風雪與雷霆。而就在這看似枯樹的枝頭,竟星星點點地綴滿了花朵——是梅。
那花是白的,卻不是梨花那種單薄的白。它是一種在嚴寒里淬煉過的、近乎透明的瓷白。五片花瓣,邊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豐腴的弧度,像古代仕女斂起的袖緣。它們開得那樣疏,那樣淡,絕不喧嘩,一朵與一朵之間,隔著清冷的、有分寸的距離,仿佛彼此懂得,在這孤寂的天地之間,沉默便是最深切的撫慰。
它沒有蘭草的幽玄,沒有桂花的甜膩,甚至沒有松柏的苦辛。它是一絲氣息,一縷魂魄,宛若深澗里清冽的冰水,在觸及你肺腑的剎那,暖融融地化開,仿佛在你心口最沉寂的角落,呵了一口氣。我循著這氣息望去——
最奇的是那鵝黃的花蕊,細如毫芒,顫巍巍地探出來,在砭骨的寒風里,竟煥發著一種茸茸的暖意。天色陰沉,陽光是吝嗇的。可那花心,像貯藏了已經逝去的整個秋天的涵養,矜持地、幽微地亮著。凜冽的寒風,刀子似的削過園子。老梅的枝干發出低沉的、忍痛的嗚咽。而那些單薄的花瓣,便在這嗚咽里簌簌地抖動,抖得像寒蟬的翼,卻一片也不肯落下。那清冽的香氣,被風吹散了,鉆進我的衣領與袖口,不是侵襲,而是一種清孤的浸染。
就這樣,我在風雪中凝視著,忘了時間,也忘了寒冷。我看它玄鐵色的粗枝托舉著瓷白的花,看那花在無邊的灰暗背景里,如何用自己的微光,將那背景映襯得有了層次,有了呼吸。我想起古人的句子來,“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此刻無水,無月,只有滿目蕭然。可這梅,卻將這蕭然,點化成了深邃的背景。它不回避荒蕪,不抱怨嚴寒,只守著這一隅天地,精簡到極致——幾根傲骨,數點寒英。在這精簡之中,砥礪而生,醞釀出豐盈的縷縷寒香,足以對抗寂寥而漫長的寒冬。
我的心,也跟著那寒英一同震顫起來。我忽然懂了,生命原來可以這樣。不是以喧鬧的繁茂對抗荒蕪;而是在荒蕪的最深處,收斂而含蓄地,安然綻放自我。它將所有的風刀霜劍,都醞釀成了骨骼的紋理與花瓣的脈絡。它的綻放,是一種沉默的宣言;它的墨香,是一種無須聆聽的言語。它不像夏花,將生命揮霍在陽光里;它是冬日的靈魂,用最冷的火,淬煉出最溫潤的光。
風愈發緊了,天色向晚,園子里的影子被拉得頎長而詭譎。離去前,我最后回望那株老梅。它在蒼茫的暮色里,輪廓愈發模糊,卻也愈發挺拔而堅毅……
踏上歸途,寒風撲在臉上,卻似乎失去了那刺骨的鋒刃。緩步而行,心里一片澄明。豁然明白,或許我尋覓的不僅是風雪中靜默的一樹梅花,更是往后余生心中的那份無法代替的摯愛和無懼風雪的信念……從今往后,我大約是不會再懼怕冬天了……
□張玉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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