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一進臘月，年味就悄悄來了。

天寒地凍，窗上結滿厚厚的霜花，院子里卻總是熱氣騰騰。父親忙著劈柴，斧頭起落，木柴越堆越高，鍋屋里的煙火氣也越來越濃。母親是家里最忙的人，掃屋、洗衣、備年貨，樣樣都要親手張羅。最讓我盼了又盼的，是蒸年饃。

那時候白面金貴，平日里多是粗糧，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頓像樣的白面饃。母親把面粉倒在案板上，加水和面，反復揉搓，再捏成小巧的兔子模樣，用紅豆點上眼睛，一個個擺進鍋里。鍋蓋掀開，白霧騰騰，麥香撲面而來，那熱氣、那香味，便是我心里最正宗、最難忘的年味。

除夕夜，屋里點著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卻格外溫暖。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奶奶炒些黃豆、碾點核桃仁，卻吃得格外香甜。爺爺偶爾抿一口從供銷社打來的散酒，慢悠悠說起過去的日子：那時候一年到頭缺吃少穿，白面更是稀罕，就盼著過年能吃得好一點就行。

那些日子清苦，卻一點都不冷清。屋外偶爾響起鞭炮聲，屋檐掛著冰凌，父親點燃豆草，火光跳動，映著一家人的笑臉。沒有豐盛的菜肴，沒有精致的禮物，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守到深夜，心里滿是安穩與歡喜。那時候的年，簡單、清貧，卻熱氣騰騰，一想起來便心頭一暖。

幾十年一晃而過，日子早已變了模樣。

如今走進超市，年貨區琳瑯滿目，冷柜里擺滿饅頭、花卷、速凍面點，白白凈凈，整齊劃一。想吃什么，隨手就能買，白面早已是最平常的食物，再也不用省著、盼著、等著過年。智能設備、電子支付、各式廣告隨處可見，生活越來越方便、越來越富足，可心里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越是這樣，我越常常想起小時候。想起母親沾滿面粉的雙手，想起冒著熱氣的鍋，想起昏黃的煤油燈，想起一家人忙碌又歡喜的身影。那些畫面不華麗、不精致，卻扎扎實實，刻在心里，揮之不去。

站在冷柜前，玻璃映出我早已不再年輕的臉，鬢邊也添了白發。恍惚之間，好像又看見小時候的自己，蹲在門口，捧著剛蒸好的兔子饃，舍不得大口咬，一點點啃著，麥香混著煙火氣，簡單又滿足。

身邊的年輕人把購物車選得滿滿當當，好像購買得欲望未盡。他們很難體會，我們這代人心里的“年味”，不只是吃什么、穿什么，而是一家人齊心協力、苦中作樂的溫暖，是盼了一整年才有的團圓與歡喜。

眼前是富足便利的今天，想吃什么有什么，可心里最想念的，還是兒時那種樸素、真誠、熱氣騰騰的年。物質越來越好，年味卻好像淡了——不是年變了，是我們再也回不去那段簡單又珍貴的時光。

兒時的年味，藏在煙火里，藏在白面饃里，藏在一家人相依相伴的日子里，如今都成了心底最溫柔、最真切的夢。年年過年，歲歲懷念，最難忘的，始終是童年那段清貧卻溫暖、簡單卻濃烈的舊時光。

□李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