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碾道
走進被譽為“小森林”的墨緣草堂,首先迎接訪客的,是十余個古老的石碾。它們或立或臥,錯落有致地鑲嵌在臨近公路的一側,與巨傘擎天、蒼勁俊美的龍爪槐、金黃的銀杏樹、依然盛放的月季花相伴而生。這些石碾,既是對車輛的無言勸阻,是功能性的路障;更是園主心境的自然流露,是情懷的具象表達。它們以最質樸的材質,奠定了整個園子古樸、厚重的基調,仿佛在入口處便向來客低語:這里,時光流淌得比別處要緩慢一些。
穿過這片石與花交織的序章,眼前豁然開朗,便踏上了那條在訪客間口耳相傳的銀杏大道。這真是一位再好客不過的向導了,它從不言語,只以一身極致的金碧輝煌為你引路。這條長約十數米的小徑,兩旁是亭亭玉立的銀杏樹,它們仿佛相約好了,在此刻將一整個夏日貯蓄的、近乎奢侈的綠意,盡數淬煉、揮發,化作了這滿樹、滿地的燦金。那葉子,一片片,精致得像是由最薄的云母片精心剪裁而成,又像是哪位宮廷畫師被這秋光迷住,取了上好的泥金,一筆一筆,帶著無限的耐心與珍愛描摹上去的。午后的陽光從交錯的枝丫間溫柔地篩落,光影斑駁陸離,落在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金黃地毯上,一切便有了幾分不真實的迷離。人行走其間,仿佛踏著的不是一條實在的路,而是浮于一條流光溢彩的、靜謐的河上。腳下是窸窸窣窣的、清脆的細微聲響,連綿成片,像是秋天在你耳邊所作的最后絮語,溫柔而悵然。置身于這金色的甬道,衣袂也仿佛被染上了暖融融的顏色,那顆被塵世喧囂攪擾的心,也跟著腳步,靜了,慢了,俗慮盡滌。
這輝煌大道的兩旁,還散落著些靜默的伴侶,它們與銀杏的絢爛相映成趣,共同構成一幅更為豐富的秋景長卷。
那百十個古磨盤,顯得尤為與眾不同。這些飽經風霜的石質圓盤,被巧妙地沿著道路、花池乃至半月形停車場的兩側鑲嵌起來。有的垂直豎立,如沉默而忠誠的守衛,見證著日升月落;有的水平安放,似一本本合上的、沉睡的史書,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段被遺忘的往事。當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磨盤粗礪的表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深淺不一的凹槽與放射狀的紋路便在光線下愈發清晰,仿佛正以一種無聲的語言,固執地向有心人訴說著往昔歲月里,圍繞著它們展開的勞作場景與人間煙火。
距磨盤不遠,一尊通體潔白的太湖石大象,安然立于金色的包圍之中,愈發顯得溫厚安詳。它那長長的鼻子溫順地垂向地面,姿態如此閑適,仿佛在下一刻,就要輕盈地卷起腳邊一枚精致的落葉,與之嬉戲。在它身旁,一頭青灰色的石臥牛,匍匐于地,肌肉的線條被塑造得渾圓而飽含內在的力量。它似乎已在這片土地上反芻了千百年,早已看慣了春耕秋藏,世事變遷,于沉默中積淀著厚重的生命力量。
視線轉向右邊的花園,一處更為深邃的意象呈現眼前。在一高一低、錯落排列的五十六個青石石碾子中央,一棵巨大的梧桐樹巍然矗立,如君王,又如哲人。石碾以青石鑿成,其高低錯落的陣勢,宛如一片驟然凝固的波濤,環繞著中心的綠島。而那梧桐樹的樹皮皸裂如龍鱗,粗壯的根系盤虬臥龍般,頑強地深扎于石碾的間隙之中,仿佛與這些冰冷的石器進行著一場持續了十數年的角力與擁抱。其枝葉亭亭如蓋,在秋日的晴空下,篩落一地碎金般的光斑,迷離而夢幻。
這組石碾環抱梧桐的意象,細細品來,暗含三重深邃的象征。其一,石碾的排列暗合五十六之數,看似偶然,實則匠心,隱喻著一種多元一體、高低相濟、和而不同的共生智慧。低者默默托舉高者,如廣袤大地承托起伏峰巒;高者坦然庇護低者,若無垠蒼穹蔭蔽蒼茫四野。其二,梧桐的根系穿石裂土,不屈不撓,昭示著生命對于既定秩序與物質局限的頑強超越;而其樹冠昂然擎天而立,則構成了園中一個垂直維度的、引人向上的精神坐標。其三,石碾群水平方向的延展、環抱,與梧桐樹縱向地生長、攀升,一橫一縱,一斂一放,共同編織出一幅天地人神和諧共存的立體圖景,充滿了東方美學的哲學意蘊。
樹影婆娑,光斑在石碾粗糙的表面靜靜游移,恍若無形的時間,正在這歷史的磨盤上緩緩流轉、低語。初冬時節,梧桐那一片片碩大的落葉,如一張張鎏金的箋紙,優雅地覆滿青灰色的碾臺,瞬間將這些曾經純粹的實用器物,點化成了充滿詩性的載體。此情此景,正暗合了“種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的古諺。“家有梧桐樹,自有鳳凰來”遠不只是對美好居住環境的向往,更是對內在修養與外在機遇達成和諧統一的深刻闡述。于此園中,石碾的質樸厚重與梧桐的清雅高潔,一者屬地,厚德載物;一者向天,自強不息,共同詮釋著這組源自《周易》的永恒命題。
園中其他幾處景致,亦各有其性情與哲思。一處由古磨盤層疊而成的、直徑約三米的圓壇,以其粗獷的質感與周圍的夯土墻體融為一體,一棵白丁香成為此間的視覺焦點,柔美的花樹與冷峻的石器剛柔相濟,即便在萬木蕭疏的冬日,也能勾勒出一處極具反差之美與歲月滄桑感的獨特景觀。一座巨大的鋼制鳥籠靜立于僻靜一隅,人可以坦然步入其中,在“禁錮”之內反觀自身與自由的定義。一旁的景石可供人攀上籠頂,而一株龍棗樹的虬枝亦溫柔環抱籠身,垂落片片綠意。于是,這原本象征束縛的牢籠,竟奇妙地轉化成了登高望遠的階梯、觸摸自然的媒介與沉思冥想的靜室,寓意深遠,耐人尋味。再看那散置于主要道路兩側的古碾與古磨,其布局恰如傳統建筑中的“左青龍、右白虎”:青龍象征東方、春季與木德,主生機勃發,創造成長;白虎對應西方、秋季與金行,掌成熟收獲,收斂肅殺。二者不僅守護著空間的秩序與平衡,更將中國古老的四象、四季與五行之道,融匯于這方寸天地之間,默默承載著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的自然哲思。
而花園的南北兩端,那綿延十余米的藤架上,紫藤的枝蔓如虬龍般蜿蜒盤繞,自成氣象。新生的藤蔓柔婉如少女纖指,怯生生地輕挽著廊柱,裊裊垂懸,試探著寒風;老藤則蒼勁似蟄伏的蛟龍,鱗甲斑駁,蓄勢待發。其莖緣木逆旋而上,姿態如書法中的筆意,在歲月的長卷中,寫下力與美、剛與柔相濟的綿長詩行。這十米紫廊,既成就了“紫氣東來”的祥瑞意境,亦為人們提供了一處可以倚坐石椅、靜觀四時流轉、感悟生命榮枯的禪意空間。
園中最奇的,或許要數那塊名為“蒼云岫”的巨石。其色澤如冷凝的碧玉,質感又仿佛一團驟然凝固了的青煙,風骨嶙峋,孔竅貫通,靜靜地立在那兒,什么都不必言說,便自有一段云蒸霞蔚、滄海桑田的往事,引人遐思。眼光再放遠些,景致便有些“亂”了,卻亂得富有生趣。白玉蘭的葉子黃得那般濃烈、純粹,像是要滴下金色的油彩來;而名為“金鑲玉”“金剛竹”的竹叢,卻還固執地守著它那一叢叢的青翠,在寒風里沙沙作響,像一群超然物外、清談不倦的雅士;一抬頭,穹頂之上,獼猴桃的藤蔓相互纏繞著,葉子已大半凋零,露出疏朗的骨架,別有一番風致。
正看得有些目眩神馳,不經意間,腳步已將自己帶到了龍潭湖畔。這一下,眼界與心境都陡然不同了。方才銀杏大道上的輝煌,是一種莊嚴的、近乎儀式感的、陳列式的美;而湖畔的景致,卻是紛繁的、交織的、活生生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溫情與活潑的生命力。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初冬傍晚清冽而香甜的空氣,心中那片難以言表的、豐沛的安寧與幸福,仿佛也隨著這彌漫的暮色,無聲地擴散開來,溫柔地籠罩了整個龍潭湖,籠罩了這園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
□姜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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