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之前，我是打算去南昌旅游過年的。那里有條巷子，我想去好好走走，在萬家團圓時刻，看看“一元廚房”里的燈火和灶火，如何溫暖了特殊群體的一日三餐。

但是臘月的后半段，我還是改了主意，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這改變，其實也是我料想之中的。有錢沒錢，回家過年。不管多忙，回家過年。如此，才是一個中年人權衡之后的心安理得。如果是買到了綠皮火車票，那回程路上就有了濃濃的憶舊氣息。近期網上有許多稱道綠皮火車的帖子，說多出來幾個小時的旅程，能省下相同時段掙不來的錢，可以換成給長輩的禮物、給晚輩的壓歲錢。民生如此具體而抒情。

早些年，我也是在單位里吃了學期末的大餐喝了江南的米酒，帶著一年的獎金，踏上皖北的熱土。排長隊買到的綠皮火車票，啟程前總是看了又看，直到下車才算放下心來。臨近劉莊，麥苗在霜凍里倔強，路上結的薄冰在太陽下折射出細小而耀眼的光芒。年的氣息已彌漫在村莊的每個角落。蒸饃、過油、剁餡子、炒瓜子花生的香味，循著記憶撲面而來，給我“朝花夕拾”一樣的審美體驗。“我有一時，曾經屢次憶起兒時在故鄉所吃的水果：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凡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鄉的蠱惑。后來，我在久別之后嘗到了，也不過如此；唯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我認可魯迅先生所說的，“哄騙”使我時時反顧。只是，這“哄騙”，其實是自主上鉤的一廂情愿。異鄉謀生三十年，我早已習慣了各種門派的飲食，就算想吃個家鄉味，復刻做出來就是了。不讓飲食問題牽動情緒，是成年人的異地生存法則之一。按照阿城的觀點，所謂思鄉，基本是異鄉食物在挑戰你童年時在故鄉就已形成的蛋白酶，然后你開始“鬧情緒”。

但過年不一樣。過年是吃，又不僅僅是吃。他鄉縱有當頭月，不及故鄉一盞燈。過年是要找到蛋白酶形成時期和你一起吃飯的人，在當年的飯桌上“朝花夕拾”。

開車被堵在高速上一宿，也是過年回家的代價之一。我有過這樣的體驗，對寧洛高速安徽段，印象也就特別深刻。每年春運時刻，即便不親嘗堵車，也會不自覺地去刷皖蘇交界處、那個被稱為“中國最大收費站”的吳莊的相關視頻。車頭是故鄉和生活，車尾是另一種故鄉和生活，我們是那個把著方向盤踩著油門和剎車的人。所有的風塵和辛苦，本就是人生年復一年的題中之意。

感謝孩子支持我暫時不去南昌的計劃變更。她甚至鼓勵我回到皖北大地。皖北的炸蘿卜丸子，是她作文里出鏡率最高的食物，用于親情類、成長類等文本的敘事與抒情。她用隔輩親的故鄉情懷，包容了我寒假不帶她旅游，而是再次帶她感受皖北年味的決定。盡管如今人們總說，過年沒了年味。

探尋年味，其實本就是年味之一。沒有哪個節日能像過年那樣，始終隨著我們的腳步，在人生境遇不同、追問也不同的反復中，不自覺地就把我們召回故鄉，召回傳統，召回到那些有時被視為繁文縟節的儀式中去。

父母壯年的時候，春節前忙著挖藕賣藕，我放寒假就開始跟著幫忙，要么在家做飯洗衣服，要么在幫著推車或者招呼著找零。趕年集的鄉親們買菜，很爽快又很節約，讓我體會到“該省省該花花”的過日子經。總是等到除夕上午，集市才匆匆收攤，趕緊回家張羅蒸煮煎炸。吾鄉年三十午飯最為豐盛，下午我媽和我一起去洗澡，似乎洗去的是一年的疲憊。再回來就是包餃子準備晚飯。

聽著煙花爆竹在天空中帶著尖銳的鈍響，往往春晚的倒計時還沒開始，我就“一枕黑甜”了。第二天醒來，年已經被遠遠地甩在身后，說不清是惆悵還是什么，我往往會拿起不多的寒假作業做起來。真的就是春聯上貼著的：人勤春來早。

工作后，礦區中學過年前發很實惠的米面油魚肉，我用自行車馱著回家，就有了產業工人的驕傲，覺得自己終于也是可以回饋父母的有用的人了。四年后，我開始向往外面的世界，自顧自地跑到了長江以南，從此過上了“故園變遠方，異鄉作故鄉”的候鳥生活。

一開始我和綠皮火車上的民工兄弟一樣，大包小包填滿了肉身之外的空隙，疲憊有之充實有之興奮亦有之。尤其是親戚們來家里，會夸我父母把我培養得很好，于是我就有了把外面的一切辛苦都咽下去的勇氣，年后返崗時，也確實能帶著更多力量，投入到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去。

這或許便是對于我們這些異鄉謀生者而言，返鄉過年的另一重意義：與親人團聚之外，還獲得一種修復。即便精疲力竭，收獲無多，但只要回歸故里，異鄉生涯的苦澀，會被加上濾鏡，在家鄉積蓄力量，滿血復活，準備下一次出發。

我謀生的江南小城，有不少安徽老鄉在做早飯生意。一個帖子說“江浙滬的早飯沒有了，你們的‘皖歲爺’回家了”。評論里各種聲音都有。謀生之道，自己才最知道自己的處境與出路。不在無關緊要處敏感脆弱，才不至于成為一個永遠的漂流者。而時代注定會在縮小差異均衡資源的同時，還允許你保留有自己的底色。而底色往往成就你的特色和實力。

我想，不管身在何處，從初到異鄉的惶恐，到逐漸把異地當故鄉的篤定，急景凋年的氛圍中，我還是會選擇回家。通過返鄉，感受那個初出茅廬的自己；也通過返鄉，感受既停留在記憶里、亦不斷發展變化的故鄉。

兜兜轉轉，無非是在以不同的方式，給人生注入勇氣，知道什么是奮斗的價值，也知道什么是回家的意義。

■ 劉艷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