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攆勺把，攆上勺把就過年啦”的民諺，是幼年站在冬季皖北大地上，遙望星空時唱得最響亮的歌謠。懸于西南方天空獵戶座的那三顆排成直線的亮星星，和西北方天空大熊座的勺子星（北斗七星），真的能在過年時交會嗎？無論三星能否掛到勺子星的勺把上，年，還是來了。

展開年俗長卷，回顧幼時新年，一枝一葉都蘊藏著鮮明的皖北文化符號，那是長在大地上的年。在皖北，過年時掃塵、貼春聯、掛燈籠、吃年夜飯、守歲、拜年，是春節風俗長卷的核心。先說掃塵。過年掃塵的風俗在堯舜時代就有了。民間普遍認知里，“塵”與“陳”諧音，過年時灑掃庭除，有“除陳布新”之意，要把一切的不好統統掃地出門，寄托著除舊納新的念想和對未來福祉的祈愿。陳舊的土墻和老檀條之間，密布垂掛的蛛網，都是陳年老垢，要掃除掉；糧囤的旮旮旯旯，屋里的角角落落，堆積著寸把厚灰塵，也要掃除掉；院子大門堂屋門廚房門廂房門，門頭門框門閂門把手，桌子條幾大板凳二板凳小板凳，都要用蘸水的濕布，從頭到尾抹干凈；還有廚房煙熏火燎發黑的屋頂，灶門口堆積的柴灰，院子里的柴垛、雞籠、豬圈、狗窩，房前屋后水溝的雜草腐葉，都要清除一新。那座老堂屋，那個老院子，那扇面目全非的老木門，都在年節到來時，新成了另一個模樣，是屬于年節里該有的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的模樣。

貼春聯是過年的一件大事，在年三十下午完成。這里有講究，“不能把家人貼到家外面”，因此，要等到全家人都回到家里時，春聯才可貼上。春聯的內容豐富多樣，飽含著對新年的祝福和未來期許，“六畜興旺人勤三春昌，五谷豐登地肥萬物榮”“和順一門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春回大地千村秀，福降人間萬戶興”，橫批也是“福滿人間、福星高照、四季平安、人壽年豐”的祝福語。春聯的主題就是平安、興旺、福樂。不僅給所有的門和窗戶貼上春聯，糧囤、條幾、大桌子、木床，也貼春聯；就連豬圈、牛欄、板車、自行車，甚至院子里的大槐樹，門后面擺放的木杈、木掀、木耙，都貼上大紅福字。掛燈籠也有講究，一般在大門兩旁各掛一只；傳統紙扎燈籠最受歡迎，以圓形紅燈籠居多，象征團圓美滿；也有兔子、蟾蜍和寶塔式的燈籠。燈籠里插著紅蠟燭，也有串上電線裝電燈泡的。無論是跳躍的燭光，還是閃亮的電燈，都把年的祝福和喜慶點亮起來。

年夜飯是年的高潮。大菜要有魚有肉有雞有鴨，象征團圓的魚丸肉丸綠豆丸蘿卜丸不能缺席，一桌子盆滿缽滿的美味佳肴，葷香素暖，色澤紛呈。同樣的食材，不同的烹飪技法，每家餐桌上盡顯巧能，味道各有千秋。吃年夜飯也有講究。一家人圍桌而坐，用餐時嚴格遵守“食不言”。年節里的每一句話，都要慎重，都要有禮有節。搛菜時注意袖口與碗碟的距離，咀嚼時保持嘴巴該有的文靜，做到貪而有序、饕餮無聲。直至有人吃出包在餃子里的硬幣，全家人才發出幸福的歡呼。那盤紅燒魚是不能下箸的，它代言的是年年有余（魚）。

飯畢守歲，全家樂融融模式啟動。這時候的氛圍活潑而溫馨。大人放下平時的嚴肅古板，臉上鋪滿慈祥笑意，說家族長輩當年的事，也說自己的事。爺爺把自己兒子小時候的糗事拿出來說，那位已為人父的兒子被說得撓頭抓腮，顯出少年時才有的靦腆，這給了他的兒子們起哄逞威之隙。嬌寵的小兒子，就會攀到父親懷里，不停捋父親下巴上胡茬，嘴里喊：老虎胡須可摸得。父親跟著應答：摸得！反復數次，歡聲笑語，一陣接一陣。守歲時說的話，最貼切，最真實，最暖心。仿佛要把一年的話，都在這一刻說完。旺旺的燭火一跳一跳，像年的節律。在燭光無聲的節律中，熬不住困的小孩們睡熟了。直至開門炮驟然炸響，煙花照亮每一扇春聯通紅的大門，年，來啦。

新年起床時間在五更天。穿新衣，吃餃子，拜年。每家孩子都會有新年裝，個個穿得花團錦簇。大人也都換上新裝，新衣帶著在箱底壓了一年的折痕，新嶄嶄毫不遜色。首先要給爺爺拜年。爺爺的新衣就像從魔術里變出來的，嶄新藍粗布長棉袍，立領，斜襟，從領口那兒排列有序的布紐扣，蔓延到下擺的開衩處，像一個個謎語；腰間束的寬腰帶，打著粗結，就像謎語的密碼；那頂手織黑棉線帽，把莊稼把式的爺爺武裝得像學富五車的紳士。孫子們照例跪拜磕頭，爺爺手指朝線帽卷起的底邊里一探，變戲法似的，看著空手而返，展開掌心時，那張挺刮刮的壓歲錢，就在手心里笑著呢。

給爺爺磕頭拜年，給父母磕頭拜年，然后隨同父親給同族的長輩們拜年。提著燈籠，踏著爆竹聲聲，嗅著濃烈年味，到二爺三爺家，大伯二伯家，四叔五叔家。大人進門拱手抱拳說著祝福話，小孩進門跪倒磕頭。眼睛停留在壓歲錢上，比停在瓜子糖果點心上時間要長。拜年的利好不僅能得壓歲錢，還能吃上各種美味，口袋里裝得滿滿騰騰，瓜子、花生、糖果，江米棍、米花團、麻葉子、小酥果，滿載而歸。

當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照見大門口高懸的燈籠，新的日子啟動了。被年喚醒的大地，格外遼闊；被年祝福的村莊，一團和氣。金色的新年陽光，照亮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河流，每一棵冬小麥，每一個麥秸垛，每一堵土墻，每一扇院門。新年里開啟的一切，都被喧騰愉悅所引領。

此刻，站在2026新年門檻上，我要把回憶的指針從時光隧道抽回，放到眼下的年節里，把鏡頭轉到當下鄉村中。此刻的皖北鄉村，站滿了回家過年的人。他們或從邊疆，或從城市，或從大海邊，或從深山叢林中，或從某一處不知名之地，一起聚攏到一個叫家的地方——祖宗在哪，根就在哪，家就在哪，年就在哪。這陣勢浩大回鄉過年的人群，一同站在年俗文化的長卷里，依次完成祭拜祖宗、吃年夜飯、守歲、拜年的使命，這幀年俗里的文化長卷，已鐫刻在每個人的骨骼里。當雙腳站在大地，感受這份根脈深扎時最本真的年模樣，人人內心都會發出團圓、感恩、奮進、希望的呼喚。這就是年俗的魅力，它是流淌在血脈中的文化基因，是無論走多遠都要歸航的精神港灣，是世世代代永遠守護的最珍貴的風俗文化長卷。

■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