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人管生姜也叫辣姜。酸甜苦辣咸，生活的五味雜陳中，辛辣難分，它就占有了辛和辣。其實也不盡然，前段時間，親家從老家六安帶來一大瓶用大別山區泉水泡的生姜，入口透著微辣脆甜，成了我上好的酒肴。

說起生姜這種幾乎家家必備的食材，它裹挾著三千年的農耕煙火，從遠古走來，在華夏土地上扎根生長，大放異彩，連文人墨客也為它留下了筆墨印記。歷經數千年遷徙流轉，生姜早已走出原生地，成為全球范圍內不可或缺的作物，但中國始終是其最主要的栽培與消費國，這份源自本土的辛辣鮮香早已刻入國人的味覺基因。

生姜的生長，藏著先民摸索出的智慧，它不結種子，教科書上叫無性生殖，全靠根莖繁殖，俗稱“種姜”。每到秋季，農戶便會挑選無病斑、肉質肥厚的根莖悉心貯藏，待來年氣溫回暖的四五月份，便取出種姜催芽。待嫩芽冒尖，再將種姜切成帶芽的小塊，在整好的田地里開溝或挖穴栽種，覆上薄土與基肥。待長出像嫩蘆葦樣的苗來，葉子成對長出，很像竹葉，但此竹葉稍寬。清晨，迎著陽光，姜芽上掛著晶瑩露珠閃閃發亮，讓看它的人心生遐想，覺得這分明是姜蓬勃生長中寫的詩篇，那是它詩意棲居的生活。

在我少年的記憶中，家鄉很少有人種姜，可能是種植習慣問題，因與魯南相鄰，每年常見山東姜農徒步拉著車用姜換小麥、大豆或玉米。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秋分前后，種下的姜會長出像排列的手指般模樣的新芽來，叫作子姜，相對應的它的根，就叫作母姜。百物百態，多姿多彩，構成了千變萬化的世界，多數姜的手指具有現代手機信息上給予點贊的形象，令人喜愛。

生姜的作用，早已超越了食材本身，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食用上它是廚房里的“去腥圣手”。燉肉、蒸魚或煲湯，丟幾塊生姜，便能化解葷腥，增添鮮香；嫩姜可腌制成爽口小菜，老姜可晾曬成姜片、研磨成姜粉，提取的姜油更是食品、飲料、化妝品行業的香氛原料。經濟價值上，生姜及其制品是我國重要的出口農產品，尤其山東生姜，常年遠銷海外。更珍貴的是藥用功效。《本草綱目》載：生用發散，熟用和中。解食野禽中毒或喉痹。浸汁點赤眼。搗汁和黃明膠熬，貼風濕痛甚妙。用現代科學新概念解釋，姜有殺菌的作用，并且其有效成分可以抗衰老，長期服用有美容的效果。它還能抑制癌細胞活性，可起到防癌的功效。還能改善食欲，促進消化吸收。藥食同源，民間有“冬吃蘿卜夏吃姜，不用醫生開藥方”的俗語，也有“晚吃蘿卜早吃姜，不用醫生開藥方”一說。

生姜走入文人的筆墨間，早已有之，不勝枚舉，在讀到的詩詞歌賦中充滿著清雅意象，多數為上乘，給人啟迪。然而，我獨愛南宋詩人張堯同作的《姜庵》：“不入紅塵市，安居三十年。至今庵下路，芳草碧芊芊。”以姜為名的庵堂，遠離塵囂，藏著一份淡泊寧靜，讓生姜多了幾分隱逸之氣。清代詞人朱彝尊《惜紅衣·詠姜》更是將生姜的種植、采收、使用場景，描繪得細致入微：“插架葵邊，分畦蔗后，日光穿漏。看倚鴉鋤，冰泉淺沙溜。香苗暗斸，正社燕、歸飛時候。湖口。紅掌白芽，愛連船來又。廚娘纖手。輕擘柔尖，聽鳴小茶臼。莼絲翠冷，鹽豉配能否。一樣蟹胥魚鲙，味勝蜜棖霜韭。問凍糟酣未，思勸故人新酒。”從田間的種植景象，到廚娘的烹飪場景，生姜與莼菜、蟹鲙相伴，成為文人雅士餐桌上的雅致點綴。

家鄉人有句口頭禪：生姜還是老的辣。這就有了引申意涵，細分析起來，這口頭禪有褒有貶。褒的是年齡大了有工作經驗，十分棘手的問題到他那里能處理得十分妥帖，不留后遺癥。正所謂“老將出馬一個頂倆。”貶的則是這人老了更會投機取巧，鉆空子，占便宜，人稱“老奸巨猾”。說到這些，生姜早已超越了植物本身的意義，但它本身始終散發著辛辣香氣，有著數千年的歲月沉淀，更有著尋常日子里三餐四季的煙火與溫情。于是乎，生姜就和生活擁抱在一起，算是有“典”意思。

□張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