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蘆花
乙巳歲末,我要去閔子祠看看。
車子駛離市區,沿206國道向北。冬野平闊,河灘上萬千葦稈頂著滿頭霜色,密密地立著,風來,齊齊俯仰,蕩起一層又一層柔軟的波濤。起伏之間,有的便掙脫了束縛,悠悠地、打著旋兒升騰起來。每每遇到這種景象,總讓我的記憶瞬間回溯到兩千五百多年前,回溯到讓那片土地得名“閔賢”的故事——“鞭打蘆花”。
那是春秋時期一個嚴寒的冬日。閔子騫生母早逝,父親續弦,繼母生下兩個兒子。血緣親疏有別,繼母為親子縫制厚實棉衣,卻給子騫的冬衣里絮上不能御寒的蘆花。一次外出,父親令子騫駕車。凜冽寒風中,少年衣單體寒,雙手僵直,屢屢失控韁繩。父親誤以為兒子懈怠,怒而揮鞭責打,鞭落衣破,蘆花紛揚而出。父親震怒,決意休妻。此刻,閔子騫卻跪地哀求:“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意為留下母親,僅他一人受寒;若母親離去,三個孩子都將無所依靠。在他的懇切勸阻下,父親遂息了怒火,繼母也幡然悔悟,從此待他如己出。這“蘆衣順母”的孝行,被孔子贊嘆“孝哉閔子騫”,更被元代郭居敬輯入《二十四孝》,千古傳誦。
此故事里的蘆花,最初是冰冷的,是欺瞞與薄待的象征。然而,就在那鞭梢揚起、花絮紛飛的瞬間,因了少年一顆至純至善的仁孝之心,那冰冷的白,驟然被賦予了溫暖的底色。從此,飛揚的蘆花,便不再是嚴冬苦難的注腳,而成了一種精神綻放的姿勢。
此等精神,落土生根,在距宿城五十多公里的這片土地上,長出了祠宇、樹木,也長出了代代不斷的傳承。
泊好車,我走向閔子祠。祠院現存殿宇十來間,古意盎然。院內那株相傳為閔子騫手植的古圓柏,已歷兩千五百余歲風雨,樹干蒼虬,依然靜默地指向蒼穹,仿佛一位時間的老僧。祠堂正殿上,康熙皇帝御賜的“德行之科”匾額高懸,墨跡沉著。這里的一切都是靜的,碑銘漫漶,梁柱古舊,是一種將滄桑歲月都吸納包容之后的沉靜。這靜,在歲暮時分,顯得格外深邃。春節越來越近,就會有村民攜著香火供品前來祭拜,當縷縷青煙與孩童的歡語升起,這沉靜的古意里,漾開一圈溫情的漣漪。靜與動,古與今,達成默契的和解。
守護這和解的,是如閔繁保這樣的人。這位閔子騫第七十四代孫,一位質樸的農人,已在此默默守護祠宇三十余春秋。除草、灑掃、擦拭碑石,是他的日常。當訪客到來,這位聽著“鞭打蘆花”故事長大的老人,便成了最動情的講述者。他言語平實,甚至有些木訥,但當他指著古柏,說起那個寒冬的故事時,眼中閃爍的光芒,卻讓那遙遠的故事瞬間變得可觸可感。他,便是這古老根脈上,生發出的一片鮮活的葉子。
更鮮活的生機,在瑯瑯書聲中孕育。當我走進閔賢小學,一股濃郁的孝文化氣息撲面而來。從校園的文化墻、孝心長廊,到“鞭打蘆花”主題雕塑,一草一木都在無聲述說。最打動我的,是那些孩子們的作品。宣傳欄里,貼著“寫給父母的一封信”,稚嫩的筆跡寫著:“爸爸,您干活手都裂了,我用零花錢買了護手霜。”“媽媽,我以后自己收拾書包,您多歇會兒。”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有著最笨拙的真誠。這所學校將孝道教育深深融入血脈:新生第一課是孝道課,“十佳孝心少年”評選已堅持十余載,每逢重要節日,都有形式多樣的感恩活動。這些,不正是“母在一子寒”那古老仁心,在新時代童真中最清澈的泉涌嗎?那故事里的精神,歷經兩千五百載飛雪,并未凝結成僅供憑吊的標本,而是在一代代稚嫩的心田里,催發出了嶄新的、綠色的芽苞。
返程路上,我再次回望那片蘆蕩。斜陽下,歲暮的風中,蘆花依舊無邊無際地飛揚著。我忽然覺得,那古老的故事、這肅穆的祠堂、老人臉上的皺紋、孩童筆下的字跡,乃至我此刻胸中的感慨,其實都像這蘆花。我們都是被時間與傳承之風揚起的蘆花。有的落在史冊竹簡上,成了典故;有的落在鄉土祠宇間,成了風俗;有的落在童蒙的心田,化為了日用而不覺的倫常。它們從同一個古老的寒冬出發,飄越漫漫時空,看似輕若無物,卻在每一次偶然的降落中,完成著文化基因不息的傳遞……
■ 屈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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