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家，想不出來中午飯吃什么好的時候，最省事的，就是餛飩。

今天中午就吃菜肉餛飩。

菜肉餛飩，肉是最省事的，無論是菜場超市或者是個體經營的肉攤，要哪塊割哪塊，要多少割多少，絞成肉末。菜就有些復雜，說起來，餛飩里要放菜，薺菜最好。但光放薺菜，有些單調，要加一點青菜，摻和了，口感好。上海青菜入冬經霜之后才好吃，糯而甜。如果是其他季節，上海本地的青菜不好吃，只好用寧夏菜。眼下正是薺菜從野地里鉆出來的時候，最好吃。其他季節，大棚里人工種出來的薺菜，看著鮮嫩，卻一點薺菜香味都沒有。而現在盡管距離立春不遠，但氣溫時高時低，早發的薺菜已經在鄉下田野里一簇簇長滿了。所以現在也是吃薺菜的好時候。

菜肉餛飩，豬肉加上薺菜、青菜是標配，也有摻馬蘭頭的，還有別出心裁的，曾經在報紙上看到有人用鮮毛豆搗碎，加上豬肉包餛飩，據說極好吃。也有人放咸菜冬筍加肉，反正自己想怎么嘗試都行。

到菜場，先買上海小塘菜一斤，一元多。再去找幾個天天上午來擺攤的郊區菜農，他們有昨天下午摘下的薺菜，一棵棵小小的，有霜打過的褐色葉片，買半斤。回家中擇凈洗好，開水燙熟，擠干，剁碎，與肉末放一起加各種調料、蔥姜，再放麻油，一起調勻。餛飩皮也方便，菜場超市都有賣。我認準的是菜場門口一個賣切面的小攤，有黑面粉做的切面，餛飩皮，餃子皮。這里的黑餛飩皮薄，顏色是淺褐，包起來不容易撐破。

剩下的，就是包餛飩。

每次包餛飩，就會想起往年吃餛飩的那些事。

小時候，家中不經常包餛飩吃，豬肉是緊俏商品，憑票供應，所以，家中買肉，都是幾角錢，炒肉絲肉片，細水長流。全家吃一次餛飩，盡管是菜肉餛飩，也要不少肉。所以，吃餛飩的時候不常有。

但早年上海街頭有賣小餛飩的，時間在晚上八點鐘之后。那時沒什么夜生活，八九點鐘大家都睡覺了。這時偶爾會有小販挑著一副擔子。敲著梆子賣小餛飩。

擔子一頭是爐子，煨著一鍋水，放著一小捆柴，一頭是一個帶好幾個抽屜的小柜子，里面分別裝著餛飩皮、調料、肉餡。有睡得晚的，肚子餓了，會出來買一碗，當場給你包，那紙一樣薄的皮子，純肉，用一根竹簽蘸上一點點肉末，意思意思，一刮一捏，就成一個小餛飩。包好十幾個，放開水鍋里，秒熟，盛到對方帶去的小鋁鍋里，撒上蔥花，紫菜。說是餛飩，不過是碗面皮湯。

這種小餛飩，小飯店也有賣，收糧票，餡子稍許多一點。我吃過的最好吃的小餛飩，是1967年5月，學校組織到市郊農村參加雙搶，這期間和同學一起跑到松江城里，聽說那里小餛飩好吃。找到那個點心店，一人買一碗，一角四分，忘了收不收糧票。端上來一大海碗，面上有蛋皮，紫菜，蔥花，湯很鮮，餡子有一點肉，我邊吃邊數，一共43個。

到皖北農村插隊，那里把餛飩叫餃子，把餃子叫扁食。餛飩餃子餡都是純肉的，倒比上海人大方。農村買肉不要肉票，只要趕早到集上的食品站就可以隨便買。平時很少吃餛燉，主要是舍不得花錢常買肉，其次，餛飩皮要自己搟，當然不能用雜面，必須用小麥粉，要像搟面條一樣，搟成一張桌面大的薄面餅，然后用刀劃成一個個方塊，做成餛飩皮。我們一年到頭也分不到幾斤小麥，吃什么餛飩？所以，農村包餛飩就是餃子用來招待客人的吃食。

有一年春節，我到上海探親后回鄉下，那時隊里知青就我一人，早上在宿縣下火車，已趕不上回公社的班車了，只好下午走（一天就兩班車）。車到公社還要步行15里到生產隊，已是傍晚。水缸里沒水，一點蔬菜都沒有，有社員便邀我去他家中吃飯，他們拿我當客待，居然包了餛飩（即餃子）來招待我。但餛飩餡兒居然是咸肉，大概是把春節里省下來的肉腌了，餛飩皮又厚，咸肉餛飩，你想那是什么味道！但人家一片好心，我硬著頭皮吃了一碗，告辭回家。而這家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盯著鍋里的餛飩，因為大人不吃好，他們是不能拿筷子上桌的。

同去插隊的同學被招工進城，我們有了落腳點，進城就去蹭飯。大多上海人不吃單位食堂，自己用煤油爐燒飯吃。某次去同學家中，同學說午飯包餛飩吃吧。我忽然想起當年松江的小餛飩，便建議，包迷你餛飩，要多花些功夫，餛飩皮要自己搟，搟成烙饃大小，再切成正常餛飩皮四分之一大小，再把肉餡包進去。煮好后，一碗能盛三十多個。其實味道同大餛飩差不多，窮開心罷了。

一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末，縣城才有現成的餛飩皮出售，是極薄的小餛飩皮，所以我們情愿自己搟。肉餡還要自己動手剁，店里沒有加工的。

上海人也不大包純肉餡的水餃，最佳搭配是韭菜、大白菜。北方人喜歡用西葫蘆加肉包餃子，嘗試過，覺得不好吃。餃子有包羊肉餡的，牛肉餡的，也有喜歡包素餡的，用韭菜加雞蛋，講究一點加一把油馓子捏碎了放里頭，也有放豬油渣的。但餛飩好像沒聽說有包素的，而且也沒聽說過羊肉餛飩牛肉餛飩。

現在吃餛飩是極方便的一件事，啥都能買到，自家包。也可以到外面店里去吃，也可以買店家包好的回家吃。有些上海人至今保持著原來弄堂里石庫門的習俗。過去弄堂里，誰家包一次餛飩，老規矩，左鄰右舍，各家送一碗。我們小區里有位女士家中，包一次餛飩那是“大興哄”，首先是數量巨大，除自家三口吃，還要送娘家婆家，數量當然不會是一碗兩碗。而每次餡子會多出不少，所以還要準備好油面筋，準備第二天做油面筋塞肉。

前段時間，電影《菜肉餛飩》上映，講上海弄堂里的故事，很是熱鬧了一陣，沒看過，不知故事具體情節。我不進電影院已經三十多年了，最后一次進電影院是上世紀90年代，宿縣南關電影院，新上映的《紅番區》。《菜肉餛飩》如果在網絡上播出，也許會看一看。

就此打住，餛飩已熟，準備開吃！

■ 王仲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