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鎖野，朔風叩窗，臘月便在這清冽的寒意中如約而至。翻開唐詩卷冊，那些浸潤著歲末氣息的字句，或繪皇家盛景，或記市井煙火，或寫山野幽情，將千年之前的臘月圖景，鮮活地鋪展在眼前，藏著時光沉淀的溫潤與厚重。

長安的臘月，是帝王儀仗與市井歡騰交織的畫卷。謝良輔在《憶長安·十二月》中落筆便是“憶長安，臘月時，溫泉彩仗新移”，寥寥數語，便將盛唐皇家的歲末圖景勾勒得氣勢恢宏。華清宮的溫泉水汽氤氳，裝飾華麗的儀仗隊簇擁著鳳輦新移，瑞氣繚繞間，日光仿佛也格外眷顧皇家，先將宮中龍池暖透。這“瑞氣遙迎鳳輦，日光先暖龍池”的景致，既有皇權的尊貴，又有冬日難得的溫潤，盡顯長安作為都城的氣派與繁華。而當筆鋒一轉，“取酒蝦蟆陵下，家家守歲傳卮”，便從皇家盛典跌入市井溫情。蝦蟆陵酒肆林立，百姓往來沽酒，除夕夜闔家圍坐，酒杯在親友間傳遞，暖意順著酒液流淌，將歲末的團圓之樂寫得真切可感。一宮一市，一貴一俗，卻在臘月的時光里，共赴辭舊迎新的盛會。

臘月的寒意中，總有爐火與酒香驅散冷寂，藏著文人雅士的閑情與暖意。白居易深諳臘月之趣，“憶昨臘月天，北風三尺雪……復此紅火爐，雪中相暖熱”，紅泥小火爐成了冬日里最妥帖的慰藉。雪落寒窗時，圍爐而坐，溫一壺新醅酒，看爐火光暖映眉眼，便是人間好時節。杜甫的臘月則藏著歲末的溫潤與期許，他在《臘日》中寫道“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尋常臘日多是寒意徹骨，此年卻冰雪消融、暖意初萌，萱草沾雪仍顯生機，柳條含嫩暗泄春光，將臘月里的意外暖景寫得細膩動人。詩中“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更記下朝廷歲末賜物的恩典，口脂面藥驅散冬寒，也讓臘月的風里多了幾分人情暖意。

山野間的臘月，少了市井的喧囂，多了幾分清寂與禪意，如王維筆下的輞川，“近臘月下，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冬日的山林褪去了蔥蘢，卻在清寒中透著疏朗之美。月色清朗時，渡玄灞，登華子岡，見輞水漣漪與月影交織，寒山遠火明滅于林外，深巷犬吠與村墟夜舂、山寺疏鐘相間，靜中有動，動中藏靜。這份清冷并非孤寂，而是“斯之不遠”的春日期許，是知己相伴“攜手賦詩，步仄徑，臨清流”的過往回響，讓臘月的山野多了幾分詩意與溫潤。戎昱《霽雪》中“風卷寒云暮雪晴，江煙洗盡柳條輕”，則為臘月山野添了另一番景致，暮雪初晴，寒風卷走寒云，江煙散盡后柳條輕舒，檐前殘雪映亮書窗，清寂中藏著雅致，盡顯臘月雪后天地的澄澈之美。

臘月的底色，終究是辭舊迎新的煙火氣。白居易筆下“晰晰燎火光，氳氳臘酒香”，勾勒出百姓家的歲末景象，火光跳躍，臘酒飄香，孩童嬉鬧，長夜漫漫卻滿是熱鬧。唐太宗李世民《守歲》中“寒辭去冬雪，暖帶入春風”，則將皇家守歲的氣度與辭舊迎新的期許相融，寒雪漸消，春風暗度，階前梅香浮動，燭火映紅杯盤，盡顯歲末盛典的溫情。從皇家的彩仗溫泉到市井的守歲傳卮，從文人的圍爐煮酒到山野的雪夜清吟，唐詩里的臘月，從來不是單一的寒涼，而是冷暖交織、雅俗共賞的時光盛宴。

千年歲月流轉，臘月的風依舊帶著清冽的寒意，而唐詩中的那些景致與溫情，卻從未褪色。當我們在冬日里品讀這些字句，仿佛仍能看見長安的煙火、山林的清寂、圍爐的暖意，感受那份穿越千年的歲末期許。唐詩里的臘月，不只是一個時節符號，更是藏在文字里的鄉愁與溫情，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團圓與期盼。

■ 聶順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