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七臘八，凍掉下巴。

臘八的酷寒，總會有一種儀典來驅散。在古代，天子要舉行大典——“臘祭”，祭神祈福，迎接新春。熬制臘八粥，則是全國上下普遍的習俗。這天，朝廷官府，黎民百姓，大小寺院，到處粥味飄香。各地臘八粥做法不一，以北京最為講究：食材豐富，黃米外，另有紅棗、蓮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圓、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絲、玫瑰、紅豆、花生……不下二十種。頭一晚，就開始洗米泡果、剝皮去核、精揀嚴選，半夜開始煮，以微火慢熬至天明。有的人家，還將果子雕刻成花朵等樣式，放在粥里煮。粥中點綴果獅，比較好玩兒。用剔去棗核、烤干的脆棗做獅身，半個核桃仁做獅頭，桃仁做獅腳，甜杏仁做獅尾。各部分用糖粘在一起，放在粥碗里，像頭小獅子。臘八粥做好，先敬神祭祖，再贈親友，還要施舍窮人，最后全家人吃。一頓吃不完，那是好兆頭。

臘八喂樹，是中原地區特有的風俗。清晨，用刀斧砍破樹皮，舀一勺子粥糊入斧痕，讓樹也嘗嘗。據說，以粥喂樹，樹一高興，來年就會多結果。民諺曰：“砍一斧，結石五，砍一刀，結十筲。”臘八喂樹，是一種美好祝福：祝福跟人類息息相關的樹來年安好，也祝福來年收獲更多。

臘八豆腐，則流行在安徽黟縣一帶。臘八前后，家家戶戶曬制臘八豆腐。豆腐用草繩掛在通風處風干，黃潤如玉，入口松軟，咸中帶甜，又香又鮮。人家還把臘八豆腐雕刻成動物、花卉，澆上麻油，成為下酒小菜的極品。

在陜西臨潼，熬臘八粥叫煮“五豆”，紅、黃、黑、白、綠，五色俱全，其中，赤豆必不可少。因為傳說赤豆打厲鬼，喝過赤豆粥，來年保平安。粥里還有用面捏的“雀兒頭”，類似于餃子的做法，有皮有餡。餡兒以蘿卜絲拌核桃油，佐以蔥、姜、十三香。從外形看，尖尖長喙、圓圓腦袋，形似“雀兒”。據說，臘八吃了“雀兒頭”，麻雀會害頭痛，來年不危害莊稼。

在諸多臘八習俗當中，甘肅農村“臘八牽馬駒兒”，尤具喜感，令人童心萌發。“金馬駒”哪里牽？水里。小河、池塘、水坑、山腳下的泉眼，凡有水的地兒，到了臘八就有冰。那冰塊滑溜溜、明光光，一不小心就掙脫跑掉，可不就像“馬駒兒”？

在干旱之地，水就是寶，有水就有福。水活泛了，一年的光景也就活泛。朋友講，舊年的臘八前夜，家家戶戶的成年人都睡不踏實，留神聽著雞打鳴。人人都想搶個頭水“金馬駒”，那預示著來年種啥啥成，養啥啥壯。

一大早，擔水的男人，將“金馬駒”牽回家，女主人趕緊把燒紅的鐵絲從灶火膛里抽出來，滋啦啦一陣水汽裊繞，打幾個眼兒，用麻繩穿起來。一只掛牛圈，一只掛豬圈，一只掛雞窩……臘八的冰坨坨，就是金馬駒、神馬駒哎，保佑牛強、豬壯、雞生蛋、架子車拉麥跑得忙。

還要制作“糖馬駒”，一來解解孩子的饞嘴兒，二來占卜一下年景。臘八前夜，主婦化一碗紅糖水擱在窗外。糖水里放根棉線，一夜間凍成了冰坨。對這糖馬駒兒，會懷著敬畏之心暗暗觀察：如碗里的冰中間鼓起，鼓得越高越是吉利；要是冰面平平，唉，收成一般！

除了“金馬駒兒”“糖馬駒兒”，還有“汽馬駒兒”。喝完臘八粥，人們會去野外，往自家地里挑幾擔水。溝深，水涼，天氣寒，水桶里不一會兒凝起一層冰。冰下，一堆大氣泡、小氣泡，如麥粒、如豆子、如蕎麥、如谷如稷……它們晃到這兒、竄到那兒。嘿，那是“汽馬駒兒”呀。汽馬駒兒越多越大，越跑得歡，人心里就越高興。因為那預示著來年必有五谷豐登的好年景。

臘八，最深的寒冷里，有最美的祝福。這祝福，在那各具風情的習俗里，在滋味紛呈的飲食里，也在一儀一典、一言一語里。 

□米麗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