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是一種普通的農(nóng)作物，但在我的印象中卻是一種特殊價值的存在，因為高粱渾身都是寶，最精華的部分就是糧食，而秸稈也因用途廣泛，與百姓生活深度融合而頗受青睞。在百姓眼里，高粱曾是農(nóng)作物中的“珍貴一族”。

我的父親早年漂泊在外，家里的重擔落在了母親一個人的肩上。母親成了家里的頂梁柱，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個人支撐。母親是個要強的人，農(nóng)活樣樣精通，小到點瓜種豆，大到使牛犁田耙地，一切駕輕就熟，能在田壟上與男勞力比高下，也算是“巾幗不讓須眉”。

我們這里地處淮北平原，有著肥沃的土地和勤勞的人民。我小時候，這里“到處是高粱，遍地是牛羊”，好一派田園風光。因為盛產(chǎn)高粱，便有了“高粱之鄉(xiāng)”的美譽。高粱成了展示地域特色的火紅名片。

生產(chǎn)隊那會兒，為了多掙工分養(yǎng)家糊口，母親總是出滿勤，拿滿分，特別是農(nóng)忙季節(jié)，母親更是處于滿負荷勞動狀態(tài)，仿佛是一個不知疲倦的人。而且，在生產(chǎn)實踐中，母親積累了越來越多的勞動技能，在提升勞動效率中發(fā)揮用武之地。就說那一年種植高粱吧，村里的王大伯因有著豐富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經(jīng)驗而從事專業(yè)的撒種工作。這一天，王大伯和一眾鄉(xiāng)親來到一大片田地邊種植高粱。王大伯左手抱著裝滿種子的小笆斗，右手撒播起來?？赡苡捎谀暧?0，老慢支又犯了，王大伯顯然體力不支，身子左右搖擺，步履艱難，全然沒有了往日撒種的均勻與協(xié)調(diào)。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王大伯身體欠佳，可能直接影響撒播的工作質(zhì)量。

“老王，你歇歇，讓我來撒吧?！蹦赣H的話一說出口，王大伯和一眾鄉(xiāng)親都有些錯愕。一向快人快語的李嬸睜大眼睛望著我的母親說：“大嫂，這撒種的活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可是關乎一個季節(jié)的收成呀！”母親只是笑了笑，把辮子盤在頭頂上，用圍巾抹了抹臉上的汗珠，自信地走到王大伯的跟前，接過沉沉的笆斗，昂首挺胸，邁著矯健的步伐，像天女散花一樣把種子撒向大地。她敏捷的身影在田野里來回穿梭，撒種的動作像行云流水般自然而流暢，當穿著布鞋的母親把這塊土地一步步丈量、最后一把種子落地時，鄉(xiāng)親們無不心悅誠服，對母親刮目相看。王大伯豎起大拇指：“大妹子，真是好樣的，咱這生產(chǎn)隊里又多了一位撒種的女能手?！?/p>

一場雨水之后，母親撒播的那塊高粱破土而出，苗齊苗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這是母親在大自然中描繪的一幅精美畫卷。

俗話說，莊稼三分種七分管，管護跟得上，豐產(chǎn)豐收才會有保障。母親在管理高粱田塊的時候，總是下足了繡花的功夫，那時候沒有除草劑，全靠一把鋤頭，人工除草。母親在精細除草過程中還要時不時蹲下身去，把依附在高粱根部生長的雜草或多余的高粱分蘗，用手拔除，清除高粱生長的不利因素。

仿佛帶著雄風和霸氣，不經(jīng)意間，高粱就躥起來了，傲然挺立于茫茫原野，連大人鉆進高粱地里都藏得無影無蹤。這個時候，由于高粱植株茂密和天氣炎熱等原因，管理難度加大，母親和鄉(xiāng)親們?yōu)榱吮荛_高溫時段，常常一大早就下地除草或施肥。露水打濕了衣襟，泥土粘滿了褲管。他們就這樣用汗水浸潤著豐收的果實。

秋天的風吹過淮北平原，傳遞著豐收的訊息。成片的高粱頂天立地，氣勢如虹，沉甸甸的穗頭染紅了秋色，撥動著季節(jié)最興奮的神經(jīng)，就連小鳥都登頂高粱穗頭，跳來跳去，盡情歡歌。

高粱是土地賜予鄉(xiāng)親們最豐厚的禮物。鄉(xiāng)親們把成熟的高粱砍下來，排列整齊，根據(jù)它的作用，分段切割，一般分成三段，最前端是穗頭，高粱產(chǎn)糧的精華部分。糧食脫粒后囤積起來，作為入冬的口糧，更多的是用于飼養(yǎng)牲口。穗頭去糧化以后，剩余軸材可扎制廚房刷把，用于刷鍋洗碗，既干凈衛(wèi)生，又清潔高效。母親每次用完刷把以后，還要掛在廚房門外旁的釘子上，瀝干水分，保持潔凈。

除去穗頭，高粱上部的細小莖稈切割下來，除去外殼、表皮，縫制鍋蓋等廚具，兼具密閉和透氣效果，蒸饃做飯滿滿的香氣。母親一到冬天就閑不住，左鄰右舍紛紛請母親縫制鍋蓋，母親手上的活兒應接不暇，常常伴著燈光飛針走線，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投進縷縷清輝，像母親心底流淌的默默善意。她一天天忙碌著，一個個鍋蓋像工藝品一樣脫穎而出，她送出去的是鍋蓋，收獲的是鄉(xiāng)情。

高粱的下部秸稈粗壯，用途就更加廣泛了。最主要的是用于屋脊打芭，鋪設墊層，承托瓦面或草氈。也可用于扎制菜園或圈養(yǎng)雞鴨的圍欄。有的人家還喜歡用高粱稈圈成門前的圍墻，用于冬天防寒保暖。村里王大伯的小院子就是用高粱秸稈圍起來的，鄉(xiāng)親們都喜歡到他家的小院里曬太陽，感受冬日的暖意。因為高粱秸稈具有易燃和耐燒特征，是燒火做飯的好材料，所以很多人家越來越多地儲存高粱秸稈用作燃料。

隨著產(chǎn)業(yè)結構的調(diào)整，高粱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但它曾經(jīng)的輝煌卻留在了人們的記憶深處。近年來，在我們這一帶，種植結構呈多元化趨勢。高粱、芋頭等農(nóng)作物的種植熱度日漸升溫，給人們帶來了特別的收獲。就拿我們這個村莊來說吧，我通過牽線搭橋，為鄉(xiāng)親們簽訂了100多畝的高粱訂單，母親當年撒種的那塊高粱地就在其中，母親若是在天有靈，也會含笑九泉吧，因為在她老人家奮斗過的這片土地上，兒子接過接力棒，薪火相傳，正致力于振興這一方熱土。在剛剛過去的這個秋天，高粱迎來了大豐收，種植農(nóng)戶收獲滿滿，高粱在我們村著實火了一把。

高粱，總讓人想起如火如荼的日子。

□王緒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