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棵蠟梅，就站在我家庭院的一角，入冬以來，別的草木都沉寂著，唯獨它們，仿佛攢著一股靜悄悄的力氣，要在最冷的日子里，把一樹鵝黃輕輕點燃。

守著這方小小的天地，也守著整片歲末的寂寞。它們站立的姿勢，不像梧桐那般舒展，也不似垂柳那般婀娜，而是帶著一種疏朗的向內收束的清癯，枝干是鐵畫銀鉤般的黑褐色，將冬日疏淡的天空，分割成一片片幾何形的靜謐。

寒冬，石榴樹只剩下嶙峋的筋骨，紫薇也蜷縮成深褐的一團。風是這庭院里唯一忙碌的常客，它刮過屋檐，翻弄著地上的枯葉，發出簌簌的、干燥的聲響。然而就在這一片灰蒙蒙的底色里，蠟梅的枝頭，卻不知何時，悄然鼓起了密密的米粒似的苞。那苞是深赭色的，緊緊裹著，像一個個在漫漫長夜里默默含著的、微小的諾言。

晨光是極有耐心的畫家，先是給東邊的天空抹上一層極淡的鴿灰，再慢慢暈染出魚肚白、蟹殼青，最后，才將一抹最嬌嫩的金色，輕輕地、試探性地，點到最高的那朵花苞的額心上。那花便醒了，透明的蠟質花瓣在光里，顯得那樣薄，那樣脆，仿佛呵一口氣就會化掉，卻又那樣倔強地舒展開，露出中間一抹更深的、赭石色的心事。這鵝黃并非春日連翹那種喧騰的亮黃，它是一種沉淀了的、含著光的暖色，像古玉的沁，又像年深日久的蜜蠟，溫潤地綴在蒼勁的枝頭，強烈的對比里，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蠟梅的枝丫疏朗，綴滿了密密的蓓蕾與花朵——那不是春日里喧鬧的陣勢，倒像是誰把零碎的星光，耐心地綴在了深褐的枝頭。它們那么小，又那么精致，花瓣薄薄的，透著蠟質的光澤，邊緣微微蜷著，似怯非怯，卻迎著寒風，坦然地開著。

然后，在這個滴水成冰的清冬，那諾言便兌現了。沒有張揚的宣告，當你推開房門，那股清冽的幽芬便像等待已久的故人，溫柔而執著地迎上來，將你整個兒擁住。

蠟梅的香氣，它不像桂花那般甜得撲人，也不像美人梅那樣濃得化不開。它是清冽的，幽幽的，帶著一絲被冰雪浸潤過的涼意，像一條看不見的、涓細的溪流，在清冷的空氣里蜿蜒。你未必刻意去尋它，它卻總在你不經意間，一絲絲、一縷縷地沁入你的呼吸，鉆進你的心里去。只消停片刻，那份凜冽的幽香便仿佛將周圍的寒氣都濾凈了，胸膛間只剩下一片澄明的開闊。它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凜冽質感，一絲絲地，穿透棉衣的纖維，鉆進你的肌膚里。它不討好你，只是清清醒醒地存在著，讓你的呼吸也跟著變得深長而清澈起來。你仿佛能聽見，那香氣從花心最深處一絲絲抽出來時，那細微得幾乎不存在的顫音。

風來時，枝影輕搖，便有伶仃的幾瓣，悄然離了枝頭，打著旋兒，悠悠地飄落下來，它們落得那樣慢，那樣不舍，像一聲被拉長了的、溫柔的嘆息。有的落在了青石板的薄霜上，那一點暖黃便在素白上洇開一小片潮濕的印記；有的則棲在了墻角的殘雪上，竟像一枚精巧的鈐印，為冬天蓋下了一個芬芳的注腳。偶爾有早起的麻雀，從鄰家的屋檐撲棱棱飛來，在疏枝間跳躍幾下，啾鳴三兩聲，又飛走了，只留下微微顫動的影子，襯得這庭院愈發地靜。

我常在這樹下站一會兒，什么也不想，又仿佛想了很多。這小小的倔強的花，它選擇在萬物瑟縮時開放，將冷寂的季節，點綴出溫暖的意味。它不爭不鬧，只是靜默地綻放著，仿佛在說：生命的悅樂，未必都在熙攘的春天；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寒徹，心里自有芬芳與光華。

午后，陽光有了些暖意。麻雀們便活躍起來了，它們灰撲撲的小小身影，在蠟梅的枝丫間跳踉，引得花枝輕顫，篩落一地細碎的光斑。它們的啁啾，短促而快活，是這靜謐畫面上偶然躍動的、活潑的墨點。我有時想，這些鳥兒大約也是愛這香氣的，它們穿梭其間，是否也會被染上一身清冷的芬芳？

當暮色四合，庭院沉入一片幽藍的靜寂時，蠟梅的存在便從視覺更多地轉向了嗅覺。夜色仿佛一張巨大的宣紙，而蠟梅的香，便成了在上面無聲暈開的墨痕，愈發幽遠，愈發不可捉摸。你關了屋里的燈，隔窗望去，只能看見它們模糊的、水墨畫似的輪廓，但那香氣卻更分明了，絲絲縷縷，繚繞不絕，仿佛是整個白晝的精魂，都在此刻靜靜地釋放出來，陪伴著天上的疏星與冷月。

這樣的花，是宜于獨賞的。它不喧鬧，不聚眾，只是在這無人注目的角落，完成自己生命里最盛大的一次開放。古人說它“孤芳”，這“孤”里，沒有落寞，只有一種圓滿的自足。它讓我想起那些在靜默中積蓄力量、在嚴寒中堅守本心的事物。春日的百花，是熱鬧的合奏；而這一樹蠟梅，卻是一支清越的笛，在萬物噤聲時，獨自吹響生命的凜然與高潔。

我的庭院，因為有了這幾樹蠟梅，便不再只是一個物理的空間。它成了一個心靈的觀照所，一個與時間、與生命悄然對話的秘境。每一個從樹下經過的時刻，無論是匆匆一瞥，還是長久的駐足，靈魂都仿佛被那清冽的幽芬洗滌過一次，變得通透了一些，安靜了一些。我知道，當最后一場雪落下，當東風第一縷氣息到來，它們便會悄然隱去，不留痕跡。但那份在寒冬綻出的暖意，那份在寂寞中吐露的芬芳，卻已深深地，烙在這個冬天的記憶里，也烙在了我的心上。

■ 李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