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秋，幾縷涼風帶著些許凜冽，翻到了我與爺爺的最后一頁。那時的我，還只是個懵懂的少年，第一次嘗到了離別的苦澀。爺爺七十六年的歲月，如同一本厚重的書，雖無華麗的辭藻，卻字字句句都鐫刻著溫暖。

爺爺的商店，是村里最溫暖的一隅。老舊的木門推開時，總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歲月在低語。柜臺上的搪瓷罐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彩，里面裝的不僅僅是糖果，更是滿滿的童年甜蜜。放學后，我總愛踱步至店內，趴在柜臺邊，看爺爺戴著那副圓框老花鏡，用毛筆在泛黃的紅紙上工整地記賬。他識字不多，卻能認準無數人的面容，記得每個人的喜好。“來啦，乖”，他的聲音總是溫和如春風，隨后便會從那罐底掏出一塊芝麻糖。糖紙上的花紋已被磨得模糊，但那份甜，至今仍在我的舌尖縈繞，成為我最珍貴的記憶。

爺爺文化不高，卻深諳禮儀之道。村里的紅白喜事，他從不缺席。他曾說：“知書未必達禮，識字未必明理。”這句話，如同燈塔，指引著我行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在靈前，他規規矩矩行禮，口中念念有詞，那份莊重與虔誠，讓我明白了什么叫作“禮”。爺爺做事，總是有章有法亦有度，他知道什么事可為，什么事不可為。這份智慧，不僅讓他自己活得明明白白，也讓我們這些孫輩受益終身。

爺爺的愛，如同涓涓細流，潤物細無聲。堂兄妹十幾個，他從未偏袒過誰，他的愛，如同陽光，平等地灑在每一個人身上。記得一次堂弟因搶玩具打翻糖罐，爺爺沒有斥責，而是帶著我們辨認糖紙上的星座：“這糖上畫著北斗七星，古人用它指方向，咱們做人也要找準方向。”他的教誨，如同春風化雨，滋養著我們的心靈。

冬夜漫長，我常蜷在奶奶的被窩，聽爺爺在里屋咳嗽。半夜醒來，總見他披著棉襖，踮著腳往爐膛添柴，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那畫面，溫暖又心酸。有一年除夕大雪封門，爺爺踩著沒膝的雪去供銷社進貨，歸來時肩頭落滿雪花，懷里的蘋果卻捂得溫熱。他笑著說：“再冷的天，甜味也不能凍住。”那些蘋果的清香，至今仍在我的記憶里飄蕩，成為我心中最濃郁的年味。

爺爺走的那天，天空細雨霏霏，像是老天也在為他的離去落淚。村里人自發排成長隊，有人哽咽著說：“老人家是咱村的定盤星。”靈堂前，白幡在風中飄搖，我跪在地上，恍惚間似乎看到木棺里他安詳的容顏，那一刻突然明白，有些人雖然離開了，卻會在你心里種下一片森林，往后余生，只要想起那片綠蔭，便不會迷失方向。

如今，四十多年過去，老店鋪已經不見蹤跡，但爺爺用的那把銅秤仍擺在我書架上，秤星亮堂堂的，照見往昔的溫馨。我也像當年爺爺帶著我一樣，牽著孫子的手走過村口的老井，指著井臺的石槽說：“瞧，這是你太爺爺常坐的地方。”孩子稚嫩的臉上滿是好奇，我望著他，忽然懂得，那些被溫柔以待的歲月，終會化作生命里的光，照亮自己也溫暖他人……

■ 王愛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