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每個成長階段結束都會有盛大的畢業(yè)典禮，在到來之前我們早早就被通知了日期，因此以為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有明確的期限，一切分別都會被提前告知。

自我記事起，爸媽常忙于工作，沒法讓年幼的我獨自在家，于是這份養(yǎng)育的重任就被交給了上一代。我的寒暑假記憶總是先登上搖晃的長途汽車，然后隨著外婆家的鐵門打開而開啟。我甚至不用敲門，外公總是提前站在樓上望，我的身影一旦出現(xiàn)，外婆就會打開門，站在那個樓梯盡頭等我。樓梯盡頭就是外婆家的小門廊，門口掛著一只燈泡，夜里常亮暖黃色的光。

她說，小丫頭回來啦！我就一邊喊著外婆一邊跑上樓梯。

沖進門，是熟悉的干凈敞亮的房子，裝修是上世紀90年代的風格，日光透過藍色的窗玻璃照進來，如果打開門窗，風可以從陽臺一直貫通到大門口。

外婆家在大渡口，這座長江南岸的小鎮(zhèn)，因為曾是過江的渡口而得名。無論是名字還是風貌，它都是這片土地上無數(shù)城鎮(zhèn)之中最平平無奇的一個，卻因為這間干凈整齊的房子，對我而言格外可愛。

每個假期的尾聲我都會板著臉走下樓梯，爸媽的出現(xiàn)不僅代表悠長假期的結束，還代表著我得和外公外婆道別。外婆會笑瞇瞇地叫我好好讀書，放假再回來。我就只能流著淚看外婆家的陽臺消失在后視鏡里。一旦車子駛過長江大橋，我就知道長達一個學期的分別正式開啟了。

我快速長大到了不必年年假期去外婆家的年紀，與此同時外婆病了，她和外公一起住到我們在合肥的家里。外婆家那棟樓里居住的許多人也漸漸離開了，缺少人氣的樓宇如同外婆的身體機能一般越發(fā)破敗，那間無人居住的小房子和外婆的記憶一起落滿塵埃。即使在表哥回老家結婚那天，我們也并沒有進去，只開車從大門口路過。我趴在車窗回頭看，陽臺窗戶緊閉，窗外的那株梧桐早已被砍倒。

我再次踏進這個房子的時候，外婆已經不在門口等我了，她躺在靠近陽臺的房間里，全身蓋了一塊薄薄的紅布，只有紅布盡頭露出一點稀疏的白發(fā)。那發(fā)根居然是黑的，一周前我去養(yǎng)老院看她時，還在和媽媽打趣說，外婆真厲害，怎么這時候白頭發(fā)變黑了呢。

好多人在我身邊走過，跪下，拜幾拜，香灰隨著人的動作摔到地面。我坐在外婆身邊看地上的瓷磚，以前過年外婆會炸很多魚圓子，堆在一個大竹筐里，放在這個房間的墻根。竹筐邊上會有一個電砂鍋，雞湯在里面微微沸騰，我就坐在邊上沿著瓷磚縫堆麻將玩，等外婆喊我吃飯。

客廳還是和那時一樣人聲喧嘩，而外婆躺在那，我看不見她的臉。

我隔著布碰了碰她的手。上一次我摸她的手也是一周前，她的手臂干得發(fā)灰，臉色也疲憊得好像夜里偷偷去沙漠行走過，我避開她右手的留置針，給她搽上身體乳，手臂奇跡般恢復古銅色，我在心里偷偷許愿，希望她的身體也會這樣奇跡一般恢復過來。我趴在床邊看她的眼睛，像看著一小片沼澤地。一個月前媽媽帶她和我視頻，那會兒外婆已瘦得像漏了棉的娃娃，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她看著小小的屏幕，渾濁的目光在某一秒聚焦，她說：小丫頭。

也許那是和我的告別，但我渾然不知。外婆沒有出過遠門，而她和我最后的對話，被電磁波傳到幾千公里外，消散在黏稠的空氣里，我連尾音也沒有抓住。

我想起小時候曾問她，我結婚的時候你會在嗎，她說應該不在了。我在通向外婆家的樓梯上上下下，我幼年時在墻上刻下的痕跡還在，陽臺上她修好的衣架還在，衣柜里她常戴的幾條珍珠項鏈都在，可是她哪里都不在。一切都如同黑夜里的一場夢，夢中連家門口的那盞燈也不再亮了。外婆穿上漂亮的衣服，躺進巨大的棺槨之中。真是奇怪，這樣閑不下來的人，在所有人最忙碌的時刻，她卻睡下了。一條繡花方巾包在她的頭上，層層疊疊的衣服里面，她顯得那么小，像一把落在地上的樹枝。

外婆是家里的第三個女兒，名字叫春支，她的一生都在通往春天。她沒讀過書，卻擅長無數(shù)農田和家務的技能。生著許多病，還是為養(yǎng)育她的孫輩在子女家之間奔波。她幾乎不會使用電話，但在每個地方都能結識許多好友。最后的幾年，即使記憶被蠶食，她依然唱著紅梅贊歌，在漫長的寒冷里奔向春時。

外婆的墓碑上用紅字描了“孟冬月 谷旦”，在這個冬天的好日子里，在紅梅盛開之前，她像種子一樣，睡在了土里。當了太久媽媽和外婆，這一次她終于可以做回女兒，和她的媽媽相見。

春支，等到下一次，別再踩著冰霜生花了，記得在春天抽枝，過溫暖的日子。

■ 王馨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