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芋載鄉愁
我的鄉愁,是有形狀,有氣味的。
它的形狀,像淮北平原上那一個個胖墩墩、裹著泥土的紅芋;它的氣味,是秋日陽光下新翻泥土的腥氣,混合著紅芋被犁開時那股清冽的甜。這氣味,穿越了數十年的光陰,至今仍能一瞬間將我拽回那片滾燙的土地。
我與紅芋的緣分,早在去農村插隊前就已結下。記得上世紀60年代,上海弄堂里的宣傳畫上,多是畫著圓滾滾的紅芋,那是鼓勵市民們節省口糧,多吃紅芋。紅芋很便宜,一斤糧票能買七斤,卻難以端上講究的餐桌。唯有街頭那烘紅芋的爐子,是我童年最溫暖的記憶。烘烤熟的紅芋焦黑的皮裂開,露出金瓤兒,那一股熱騰騰的、帶著焦香的甜,能瞬間灌滿一個孩子所有的感官。那時,一句鄰居的戲言“將來送你去天天吃紅芋的地方”,竟像一句讖語,為我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而后,我便真的被時代的浪潮送到了紅芋的故鄉——淮北。
淮北的七月鄉野,正籠罩著一望無際的綠。紅芋秧子像厚厚的綠毯,嚴嚴實實地蓋在大地母親的身上,風過時,漾起碧油油的波紋。到了深秋,景象便愈發壯闊。鐮刀割去秧子,犁鏵深深切入土地,隨即,一嘟嚕一嘟嚕的紅芋便從泥土中被“請”了出來,紅潤、飽滿,帶著大地深處的體溫。那一刻,空氣中彌漫的,是豐收的喜悅,更是生存的踏實。
隨之而來的,是整個村莊的忙碌。女人們忙著將紅芋切成片,男人們則把它們均勻地撒在田野上。雪白的紅芋片鋪滿了褐色的土地,仿佛大地忽然落了一場局部的雪。若在夜里聽聞生產隊的鐘聲急響,那必是天氣有變。全村人便會舉著馬燈、打著手電,奔向那片“雪地”,在明滅的光影里,呼喊著,忙碌著,從老天爺手里搶回一家老少一年的口糧。那些閃爍的燈火,那些急促的鄉音,至今仍是我關于“家園”最生動、最嘈雜,也最溫暖的畫面。
村里的金有銀老漢常說,最好吃的紅芋是麥茬紅芋,那紅芋細長,色紅,脆甜。起出來后窖藏一冬,“出出汗”,開春再吃,那份甜糯,是任何精致的點心都無法比擬的。我似乎是天生就該屬于這片土地的,對于這份質樸的饋贈,從未生厭,只有感念。
然而,時代奔流不息。如今的淮北,早已變了模樣。“一麥一紅芋”的耕作模式已成歷史,農民們富裕了,餐桌豐盛了,紅芋從賴以活命的主糧,退居為席間的點綴,成了年輕人眼中“復古”的健康食品。
前些日子,我與一群當年的知青重返淮北。我們像尋寶一樣,好不容易找到些紅芋,鄭重地每人帶上一個,說要回上海作紀念。圍觀的年輕村民笑了,那笑聲是善意而不解的。在這笑聲中,我清晰地意識到,那段我們魂牽夢繞的、與紅芋生死相依的歲月,于他們,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故事。
我的心中,頓時被一股復雜的鄉愁填滿。
這鄉愁,不僅是對青春歲月的追憶,更是對一種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憑吊。我們懷念的,哪里僅僅是一個紅芋!我們懷念的,是那片曾經揮灑汗水的土地,是那深夜搶收時彼此的照應,是金有銀老漢臉上刀刻般的皺紋,是那混合著疲憊與希望的、無比真切的生存印記。
從“救命糧”到“懷舊品”,紅芋身份的變遷,像一條無聲的河流,將我的過去與現在隔開。我站在河的這岸,遙望著對岸的故鄉,一切都熟悉,又一切都陌生。
那個被我從淮北帶回上海的紅芋,此刻就放在我的案頭。它不再只是食物,而是一段沉甸甸的往事,一枚凝結了濃濃鄉愁的印章,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許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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