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魂韻
我曾有數年光陰,交付給了淮北的鄉村。若問我對那片土地最深刻的音響記憶,既非高亢激越的淮北梆子,也非流播廣遠的河南豫劇,而是一種從土地深處生長出來的、帶著些許悲涼、卻又無比優美的腔調——泗州戲。當地的鄉親們,給了它一個更直擊魂魄的名字:拉魂腔。
這“拉魂”二字,初聞時便覺其妙,而后更覺其貼切。記得初下鄉時,一日在村口,被一條驀然躥出的大黑狗驚得魂飛魄散,愣在當場。一位路過的大娘瞧見了,遠遠便揚聲喊道:“別怕啊——!”那聲音不像尋常安慰,尾音拖得極長,在空氣中婉轉起伏,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說來也怪,我那顆怦怦亂跳的心,竟隨著這悠長的腔調,漸漸落回了實處。一旁的鄉親笑著解釋:“這是給你拉魂哩!”我那時才懵懂地覺出,這“拉魂腔”,原是深深嵌在鄉人日常呼吸里的。
真正領略拉魂腔的魅力,是在我加入大隊文藝宣傳隊之后。那宣傳隊,骨子里仍是舊日草臺班子的血脈。我在其中寫些快板、三句半,而年節下最牽動全村的,永遠是那臺拉魂腔大戲。戲臺就搭在村中的打麥場上,兩根木桿挑起晶瑩雪亮的汽燈,將一方土臺照得恍如白晝。鑼鼓家什一響,便如同集結的號令,鄉親們呼兒喚女,扛著長短板凳,從四面八方涌來,頃刻間便將場子填得滿滿當當。
那時候拉魂腔的伴奏極簡,一把土琵琶,一把二胡,一副梆子,便是全部了。可就是這幾樣簡單的樂器,卻能托起那撕心裂肺般的悠長唱腔。那年月,我們什么都敢演,尤以改編的樣板戲為多。我至今記得,隊里那位從省城泗州戲劇團下放來的女演員,唱到李鐵梅或小常寶的悲切處,那已不是唱,而是“喊”了。那哭聲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帶著原始的蒼涼,在夜空中盤旋而上,凄厲,綿長,卻又在轉折處透出清麗的底子。它不追求圓潤,反而有一種粗礪的真實,像淮北平原上冬日的風,直往人的骨頭縫里鉆,聽得人肝腸寸斷,卻又覺著一種宣泄的快意。戲散了,那調子卻仿佛還纏繞在汽燈周圍的光暈里,三日不絕。
后來,宣傳隊走村串鄉,我驚奇地發現,竟真有一群老戲迷,如同魂兒被勾走一般,跟著我們從一個莊子趕到另一個莊子。閑時,我也試著為他們寫些憶苦思甜的泗州戲本子。日日浸淫其中,我的身心也不知不覺被那腔調浸潤得柔軟了許多。
許多年后,我從鄉下進了城里,而后專程去了泗州戲的故里——泗縣。在那里,我才真正走進了拉魂腔的歷史。我驚訝地知曉,這原被我視為鄉野小調的藝術,竟與黃梅戲、廬劇、徽劇并列為安徽四大劇種,已有兩百余年波瀾壯闊的傳承。在這片土地上,拉魂腔是長在百姓喉嚨里的,隨意尋一人,都能給你來上那么一段。它與江蘇柳琴戲、魯南淮海戲同源而異流,自成南派一宗。它的輝煌,亦曾照亮過時代的舞臺。
漫步在廣袤的淮北平原上,我的思緒往往飄得更遠。這片被黃河與淮河水系共同滋養的土地,民風淳樸而厚重。這里曾是古老的楚漢戰場,至今,在宿州向東60余里的垓下古地,虞姬墓前的青草仍是歲歲枯榮。有時候我會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聯想:當年,四面楚歌之時,霸王吟罷“力拔山兮氣蓋世”,那虞姬在訣別前,曼舞輕歌:“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那該是怎樣的一種聲腔?想必不是吳儂軟語,也非宮廷雅樂,那定是楚地之聲混合了這淮上的風骨,是撕心裂肺的拉魂腔!只有那樣的凄厲婉轉,才能配得上那一刻的天地同悲,才能在一曲終了、血濺羅裳之后,讓一段歷史在余音繚繞中塵埃落定。那或許,是拉魂腔在歷史深處最早、也最壯烈的一次絕響。
如今的泗州戲,依然被淮北大地的人們稱為拉魂腔,但卻少了許多舊時的凄涼與悲切。雖然生活的喜怒哀樂、人間的酸甜苦辣,依舊鮮活地躍動在其旋律之中,只是那底色,已悄然換上了甜美、歡快與豪放。那腔調,拉的已不單是悲情之魂,更是生活之魂,是這片土地上人們生生不息的堅韌與樂觀之魂。它從苦難中生長,最終卻超越了苦難,成了淮北風骨最深沉、最動人的拉魂吟唱。
■ 許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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