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將《清明上河圖》視作北宋市井繁華的視覺史詩，那么蘇軾筆下的《靈壁張氏園亭記》，則是一卷鐫刻士大夫精神理想的園林長卷。

一個熱鬧在汴京街頭，一個安靜在小城一隅——它們拼在一起，才是宋人生活的完整劇本。

這座讓蘇軾“來了就不想走”的園子，就在今天宿州的靈璧縣。

如今的靈璧被戲稱為“18線小縣城”，但在北宋，它雖然離京城八百里，卻靠一座私家園林瘋狂“吸粉”。曾鞏、賀鑄、宋祁……文壇大V紛紛打卡，留下詩文書畫。蘇軾更數次到訪，并為之作記。

一個遠離汴京的私家園林，憑什么成為文化界的“網紅地標”？答案，不在殘磚斷瓦里，而藏在宋人點墨成林的“紙上園林”中。

在靈璧奇石文化園中復建的張氏園亭。（俯瞰） 陳昌盛 攝

名園尋蹤：向東八百里，開門見“桃源”

北宋天圣年間，張家在靈璧開始造園的時候，正值“澶淵之盟”后的和平年代。開封城人口過百萬，私家園林遍地開花，而張氏園亭，就是其中格外會“經營氛圍感”的那一個。

這座建在今靈城西關小學以北（一說今縣政府所在地）的園林，北可觀鳳凰山云影，南可望汴水泛舟，東“修竹森然”，西“喬木蓊然”，仰可聽百鳥齊鳴，俯可聞風泉叮咚，可謂集“氣（氣勢）、態（寫實）、思（虛擬）、巧（完美）”等多種園林風格之大成。

為了看一眼園子，蘇軾可謂是歷經了艱難。在《靈壁張氏園亭記》中開篇即道出此行不易：“離開京師向東行，一路泥濁，蒼莽暗淡，在疲倦中走了八百里，才來到位于汴水的北面靈璧張氏園亭。（道京師而東，水浮濁流，陸走黃塵，陂田蒼莽，行者倦厭。凡八百里，始得靈壁張氏之園于汴之陽。）”

然而，當風塵仆仆的蘇軾抵達園中，眼前景象令他瞬間直呼“真香”：“其外修竹森然以高，喬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為巖阜。蒲葦蓮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檜柏，有山林之氣；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態；華堂廈屋，有吳蜀之巧。”

這座融匯南北園林精髓的園子，成為宋代文人競相題詠的“網紅打卡地”。

詩文雅集：宋代文人的詩意棲居地

在張氏園亭的訪客中，蘇軾無疑是用情最深的一位。他的《靈壁張氏園亭記》不僅寫景，更抒發了宋代士人“仕隱兩得”的人生理想：“其深可以隱，其富可以養。果蔬可以飽鄰里，魚鰲筍菇可以饋四方之賓客。……開門而出仕，則跬步市朝之上；閉門而歸隱，則俯仰山林之下。”

曾鞏在《過零壁張氏園三首》中則寫道：“汴水溶溶帶雨流，黃花艷艷亦迎秋。看花引水園林主，應笑行人易白頭。”

在曾鞏看來，園主靜看花開花落、水流云行，而那些行色匆匆的過客卻如秋日黃花，在奔波中虛度光陰。

賀鑄更以詩句細描園景：“深徑萬株合，清池百畝開。飛梁蔭菡萏，攢棟跨崔嵬。”

這些詩文共同構筑了張氏園亭在宋代文化史上的獨特地位，使其成為士大夫精神世界的詩意棲居地。

園中軼事：蘇軾醉臥“小蓬萊”

蘇軾與張氏園亭的緣分，遠不止一篇文章。相傳他在園中觀賞靈璧石時，于砌臺下見到一塊狀如麋鹿宛頸的奇石，被深深吸引，當場作《丑石風竹圖》。園主欣喜，便將此石相贈。

更有一則趣事：一次蘇軾邀請友人于園中痛飲，因飲酒過量，竟醉臥在名為“小蓬萊”的奇石上。待稍醒酒后，他在石上題寫：“東坡居士醉中觀此石灑然而醒。”友人蔣穎叔見之復題：“荊溪居士暑中觀此石爽然而涼。”宿州太守禮安中再題：“紫溪翁大暑醉中讀二題一笑而去”。

后來連宋徽宗也得知此事，設法將這塊石頭運至皇宮中。

園林密碼：宋代的美學敘事

張氏園亭的營造暗含宋代園林的精髓。它引汴河水入園，形成“家在水上，水在院中”的意境；借助靈璧石堆山造景，實現“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藝術境界。

園中景觀層次豐富：修竹森森營造幽深之境，陂池流水帶來靈動之氣，奇石巖阜平添雄渾之姿。這種“一園藏盡江山氣”的造園理念，體現了宋代文人“小中見大”的審美追求。

蘇軾盛贊其“果蔬可以飽鄰里，魚鰲筍菇可以饋四方之賓客”，這不僅是對園中物產豐饒的寫實，更是宋代士人“與民同樂”理想的生活化表達。

盛世悲歌：一座園林的消亡與重生

北宋李格非在《書洛陽名園記后》中寫道：“園囿之廢興， 洛陽盛衰之候也。”這句話同樣適用于靈璧張氏園亭。

一座園林的存亡，映照著一個時代的盛衰。

張氏園毀于何時，沒有確切的考證。隨著古汴河淤積沉沙，張氏園亭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水源，加之淮北地區成為宋金交戰前沿，“世外桃源”終成廢墟。

值得欣慰的是，張氏園亭如今已在靈璧奇石文化園中得以復建。新址上的張氏園，正中靜臥著園亭遺石“小蓬萊”，這塊高4.6米的奇石，石體圓渾厚重，中有空洞貫穿，具有蒼古之美，成為園亭昔日風采的見證。

詩文不老，園林永存

當我們翻閱泛黃的詩文，一座早已湮滅的園林在字里行間悄然蘇醒。這或許就是文化最動人的力量——真正的園林可以傾頹，但詩文里的園林永存。它成為每個讀者心中獨特的“紙上園林”，隨想象生長，因理解鮮活。

如今當我們走在復建的張氏園亭里，讀著蘇軾、曾鞏、賀鑄留下的詩句，依然能感受到千年前那座園林所承載的文化情懷，以及那群文人關于進退、仕隱、雅俗的思考與選擇。

“詩文里的宿州”這個系列，我們想打撈的，不只是一段歷史，更是一種以文字對抗時間的文化韌性。

注：靈璧，唐宋稱零壁鎮，宋元祐元年析虹縣之零壁鎮為靈璧縣，屬宿州轄。政和中，因縣有山產磬石，具六律，神之，改“零”為“靈”，改“壁”為“璧”。據《靈璧縣志》

文/記者 徐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