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少人忙著賞菊、紅葉和金黃的銀杏葉時，也有不少人惦記著冬儲的蔬菜。一日在城區(qū)坐公交車，上車的多數(shù)是持敬老卡的老頭老太太，有的手拉小車，有的拎著大布袋子，里面都裝著一捆捆的蔥，不大一會兒，滿車廂充滿了蔥味。與此同時，他們還開始交流起蔥越冬保鮮的經(jīng)驗來。似乎這蔥早已不是簡單的食材，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生活印記，是貫穿家鄉(xiāng)人三餐四季的味覺底色。

《本草綱目》記載：“蔥從囪，外直中空，有囪通之象也”。并把剛剛長出的蔥叫蔥針，把蔥葉叫蔥青，把其外表叫蔥袍，把其莖叫蔥白，把其中的黏液叫蔥苒。因為蔥不僅可以和任何一種菜一起吃，還能起到增香的作用，因此就叫菜伯、和事草。

各地種蔥的歷史雖略有不同，卻大都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其形態(tài)也各有不同，南方多種小蔥，又叫香蔥。皖北平原土層深厚，黃河奪淮沖擊下來的沙質(zhì)土壤疏松透氣，加之溫帶季風(fēng)氣候晝夜溫差大，恰好契合了蔥喜涼耐旱的特性。家鄉(xiāng)多春季種出蔥針，夏季倒壟，培土加高，叫大蔥。家鄉(xiāng)老人們常說：“咱這的蔥是張騫通西域帶回來的寶貝，沒見過水土不服。”雖無確切的史料佐證，卻也道出了蔥在鄉(xiāng)土農(nóng)耕中的重要地位。

古原之草，春風(fēng)又生。古原之蔥，經(jīng)歷了從春分到霜降的蹉跎歲月。那田埂邊，菜園角，一畦一畦的蔥整齊排列，像極了家鄉(xiāng)人規(guī)整踏實的生活態(tài)度，一方水土溢一方味，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靠著這一方水土，家鄉(xiāng)人把蔥種出了獨有的清甜與爽脆，讓它成了田間地頭最深長也最不可或缺的“百草之王”。

家鄉(xiāng)人憑著自己的勤勞和智慧，種出了久負盛名的土特產(chǎn)。夾溝香稻米、高灘蘿卜、大營葡萄等人人稱道；閔賢大白菜、褚莊大蔥雖然現(xiàn)在不那么出名，但當年很長一段時間也位列榜中。

家鄉(xiāng)的蔥，沒有南方小蔥的纖細柔弱，像說著吳儂軟語的小家碧玉，歇后語的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說的就是這種小蔥；它也不像山東章丘大蔥，能長到2.6米多高，人稱“蔥生江南則為蔥，生于章丘則為樹。”它生在皖北，自有一番適中的風(fēng)骨，蔥白矮而粗壯，像一截白玉嵌在土里，剝開外層薄如蟬翼的蔥皮，內(nèi)里潔白鮮嫩，掐一下便能滲出清甜的汁水。蔥葉則是翠綠色的長條狀，風(fēng)一吹便在田壟上沙沙作響，很像家鄉(xiāng)人爽朗的笑聲。家鄉(xiāng)人買蔥挑蔥有個訣竅：“蔥白要瓷實，蔥葉要挺括。”這樣的蔥才夠新鮮，無論是生吃還是熟炒，都能保留最地道的風(fēng)味。

在家鄉(xiāng)人的餐桌上，蔥從來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而是撐得起風(fēng)味的“靈魂配角”。早春時節(jié)，新蔥剛冒頭，可掐一把洗凈切段，拌上鹽、香醋和香油，做成涼拌蔥絲；到了夏天，涼拌黃瓜少不了撒上一把蔥花，那般辛香瞬間驅(qū)散了暑氣；滾燙的伏羊湯里，抓一把切碎的蔥花撒進去，湯鮮味美，蔥花的清香與羊肉的醇厚完美融合，成了夏日解暑的標配。秋冬季節(jié)，蔥的用法更是多樣。無論是蔥爆牛肉還是蔥爆羊肉都是家常菜中或飯店菜中的“硬菜”。熱油下鍋，蔥段炒至金黃，再放入肉片翻炒，香氣能飄出半條街；包餃子時，除肉外，有人只用大蔥搭配，咬一口汁水外溢，蔥香化解了肉餡的油膩，唇齒間、舌尖上便有了異樣的快感，就連過年的炸丸子、蒸扣肉，也得用蔥去腥增香。清蒸鱸魚，廚師把切成細長的蔥絲放在蒸好的魚身上，便使魚生動起來。長期以來，煎餅卷大蔥蘸大醬好像成了山東人的專利，其實不然，家鄉(xiāng)人不用煎餅，而用烙饃卷大蔥蘸大醬，簡單樸素，別有一番自己的味道，那股子辛香微辣的體驗，是許多在外游子魂牽夢縈的念想。

在家鄉(xiāng)人看來，蔥又是吉祥之物。青年男女結(jié)婚拜堂成親，案桌的笆斗里放上秤、鏡子、紅棗、桂圓、五谷雜糧，還要放上兩根用紅繩扎在一起的蔥，意思是公平如秤、稱心如意、早生貴子、家境寬裕，所生孩子聰明伶俐。家鄉(xiāng)俗語：“蔥是佛前燈，越吃越年輕。”家鄉(xiāng)的蔥雖未入文人大家的大作名篇，卻以平凡的姿態(tài)，在平凡的生活里寫就了動人的詩篇。大蔥小蔥落盂盤，細聽之、細察之、細品之，它周身煥發(fā)出的雖是土味情話，做出的可謂頭等的浪漫。  

□張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