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佳

天剛泛起魚肚白，我們一家三口和小秀阿姨就踏上了去老君山的路。小兒子昨晚興奮得睡不著，這會兒在車上卻睡得香甜，小臉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

車窗外，群山漸漸顯露輪廓。晨霧像輕紗一樣纏繞著山峰，七十二座山峰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快看，神仙住的地方！”小秀阿姨輕輕搖醒兒子辰辰。小家伙揉著眼睛往外看，頓時睡意全無，鼻子貼在車窗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圈白霧。

乘坐第一段纜車時，兒子緊張地攥著我的衣角。纜車啟動后，他突然松開手，整個人趴在玻璃上歡呼：“媽媽，我們在天上飛呢！”松林的霧氣鉆進衣領，他打了個噴嚏卻笑：“大山在給我撓癢癢！”

下纜車后，真正的爬山開始了。石階上長著青苔，濕漉漉的。一路沿著十里畫屏開山人開鑿的盤山步道向前，群山在晨霧的包裹下若隱若現，頃刻間，太陽從云縫中灑出金線，一絲一絲地。兒子看到后高興地喊：“太陽公公出來啰！”不一會，太陽又被云層鎖住，整座大山籠罩在朦朧的白霧中，云霧中透出陽光，我擦掉他睫毛上的水珠：“看，這叫丁達爾效應。”“就像捉迷藏，”我蹲下解釋，“陽光碰到霧氣就被‘抓到’啦！”他眼睛一亮：“就像霧霾天的車燈！”轉眼他舉著登山杖當金箍棒沖進濃霧，像只撒歡的小猴。我們追喊著，他已蹦跳著消失在山彎處。

就在我們氣喘吁吁追趕時，看見一個背著巨大竹簍的婦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阿姨，您背的是什么呀？”兒子不知什么時候跑了回來，好奇地問。婦女停下腳步，汗水順著她曬黑的臉頰滑落：“是給山頂小店送的飲料。”她告訴我們，背一百斤才掙二十塊錢。兒子睜大眼睛，突然把自己的小背包取下來：“阿姨，我的水給你喝！”

婦女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謝謝你啊，小朋友。”說完，阿姨從背后取出一個水壺，打開喝了一口，又擦了擦汗，又繼續往山上走。我們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搭訕。聽她講山里的故事，講她每天要背多少趟貨，講山頂的風景有多美。不知不覺，腳步變得輕快起來，等回過神來，竟已登到了山頂。

登頂時，道觀的金頂在霧中時隱時現，風鈴聲和誦經聲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兒子學著道士的樣子，對著云霧作揖，逗得周圍游客直笑。

下山時，云霧突然裂開一道縫隙，群峰在云海中若隱若現，似一幅水墨畫在眼前鋪展開來。霧色空蒙中，幾個夜爬下山的大學生對著云海吟道：“霧鎖山頭山鎖霧——”“天連水尾水連天。”我含笑接了下聯。年輕人驚訝道：“阿姨懂回文聯？”“年輕時在文學社學的。”遞過保溫杯時，兒子突然蹦出童謠：“白云飄啊飄，青山高又高……”馬尾姑娘笑著舉起手機：“來合影吧，把這仙境拍下來！”晨霧中，快門驚起了山雀，笑聲在云霧中蕩開。

返程的車上，兒子靠在我懷里睡著了，他在夢中嘟囔著“云，云……”小手還緊緊攥著在山頂撿到的一顆松果。

回家后，我翻開《道德經》，讀到“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時，忽然想起山上的種種。兒子在睡夢中翻身，松果從手心滾落，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這聲音讓我想起山上聽到的風鈴聲——清脆、悠遠，帶著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