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早已深深烙印在中國人的基因里，成為刻入民族記憶的文化密碼。

無論身處何地，以茶待客始終是約定俗成的禮儀。福建人鐘愛鐵觀音的馥郁，廣東人偏愛英紅的醇厚，云南人對普洱的陳香情有獨鐘，而我的家鄉則最偏愛清新淡雅的毛峰。在乍暖還寒的初春，泡上一盞毛峰，撲鼻的清香仿佛能喚醒整個春天。

泡毛峰必須用玻璃杯或瓷杯，透明的玻璃杯最佳。捏一撮毛峰放入杯中，傾入約80℃熱水，帶著絲絲白毫的茶葉翻滾浮上水面。接著就是一場華麗的變身，細長墨黑的毛峰開始舒展身姿，瞬間還原它們在茶園里肥美飽滿的姿態；它們的色彩也開始蛻變，墨黑變深綠，深綠變翠綠，幾分鐘的工夫，杯中一片片如碧玉般的茶葉開始浮浮沉沉，如一群撒了歡的孩童在河里嬉戲玩耍。

而我，最喜歡在無人打擾的午后，泡一杯毛峰，翻開一本書，在慵懶的陽光里，嗅著毛峰散發的春天的氣息，我的思緒也隨之飄回到兒時那個采茶的春日。

過了春分，老屋對面的山頭就被喚醒了。蕨根菜探出毛茸茸的腦袋，春筍拱出了濕潤的地面，漫山頭的茶樹也不甘示弱，在老葉的臂膀下冒出一個個尖尖的腦袋，打探著這個繽紛多姿的世界。

一場春雨后，茶樹們像是灌了瓊汁玉漿，葉瓣開始舒展，簇擁著老葉。此時，正是采茶的好時節。

老家的女人們都到了茶園，大家一邊采茶一邊隔空拉著家常，孩子們則聚集在一起，過家家玩泥巴，山澗里除了婉轉的鳥囀聲，還有此起彼伏的女人的談笑聲，孩子們的嬉鬧聲。封鎖了一整個冬日的孤寂在這一刻被徹底釋放，整個山頭都熱鬧起來。

茶葉摘回來需要在陰涼處攤青，以散發它的青氣和水分，這需要每隔一小時人工輕翻一次。當日采摘的茶葉不能過夜，吃過晚飯，母親燒熱土灶臺的大鐵鍋，父親全靠一雙手辨識溫度。父親抓兩把茶葉鋪灑在燒熱的鐵鍋里，徒手翻炒直至水分逐漸消失，翠綠飽滿的茶葉開始萎縮變暗，這一步叫做殺青。也是影響毛峰口感最為關鍵的一步，要做到殺勻，殺透，不焦，不悶，極考驗制茶經驗。殺青后的茶葉均勻鋪在竹盤里開始揉捻，變軟的茶葉在父親寬大粗糙的手掌下輕輕揉搓成型，一邊揉搓一邊抖散，為的就是保持茶葉最本真的顏色和茶尖上的白毫。

這時，母親已經將火盆生好火，揉搓好的茶葉撒入竹盤里開始烘焙，等待鮮翠與火功之間尋找平衡。這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先是毛火烤制30分鐘，溫度高達90℃；然后足火慢烘，火溫60-70℃，時不時要翻拌直至全干。而此時已經是凌晨一點，滿屋子的新茶清香與江南早春的寒氣滲透滿屋，可母親仍不敢去休息，守護著這來之不易的春的饋贈。

如今，毛峰已經納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制茶工藝也日漸成熟，父母親告別了當年熬夜做茶的日子，可每當清明前后，還是會找老鄉幫我們做幾罐手工茶嘗嘗。

幾千公里之外的他鄉，泡一杯家鄉的毛峰，看著形似“雀舌”的芽葉逐漸舒展，茶湯逐漸清澈碧綠，飄散出似蘭花的淡香，淺嘗一口，滋味甘醇，舌根鮮爽回甘。

一盞毛峰，喚醒了春日，更喚醒了我對家鄉無盡的思念。在茶香裊裊中，故鄉的山水、親人的身影，都變得愈發清晰。

□朱亞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