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國慶節，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從警衛連值班室推出自行車，一腳跨上，騎往杭州勞動路涌金門郵政所，去投送連隊戰友的信件。路上，我聽到街角錄音機播放的歌曲《南屏晚鐘》，“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叢叢”。梁波羅的嗓音清澈溫柔，讓人沉醉其中。

我在杭州勞動路上穿行，自由得如同逍遙自在的魚兒，幸福感蕩漾在心頭。到了郵政所，我喜滋滋地從軍用挎包里掏出了一大摞信件，每封信的右上角蓋著三角軍郵戳。想到幾天后，戰友的家人收到沒有八分錢郵票的來信，他們一定會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當上連隊的通訊員后，趕上了部隊使用三角軍郵戳。慶幸自己能將戰友們的成長進步、酸甜苦辣傳遞給遠方的軍屬們。三角郵戳“義務兵免費信件”，對于戰士們而言是一個獨特的標志，也是一份心靈寄托。家書承載的不僅僅是濃濃的親情，更蘊含著我們追逐的軍旅夢想！

有一位戰友的母親，第一次收到兒子寄來的蓋著“三角軍郵戳”的信件時，覺得不可思議，回信時特意問：“你的信怎么沒貼郵票也能寄回來？”得知緣由后，母親為這封信上的“三角軍郵戳”感到自豪，這是兒子軍人身份的象征。

每天傍晚，我把從郵政所拿回的信件攤在桌上，房間里便笑聲不斷，戰友們看到父母或者戀人的來信，都非常興奮，站崗值勤的疲憊之色一掃而空。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我心里暖暖的。河北和山東的戰友，看我在他們寫好的信件上熟練地蓋上三角戳，眼前好像閃現出家人們收到信件時綻放的笑臉。

訓練之余收到家鄉來信，是最令人開心的事情。父親每周給我寄幾期《工人日報》，報紙連載了李存葆的小說《高山下的花環》，這無疑為我打開了一扇窗戶，捧讀著他們譜寫的生命壯歌，我常常激動得淚流滿面。班主任在信中滿是激勵的話語，囑我在部隊這個大熔爐里鍛煉意志，刻苦訓練早立軍功；同學們的問候，字里行間有羨慕之情，多會向我要穿軍裝的照片。

后來，我被浙江省軍區警備營選拔去考南京步兵學校，就把三角軍郵戳的印章移交給了新來的通訊員小洪，叮囑他每天領取連隊報刊、信件，逐一發到戰士手中。他腦瓜靈活，做事勤快麻利，跑前跑后汗水直滴。一得空，他就抱起心愛的吉他彈奏出動人的旋律，并且教會了我彈吉他的基本指法。而后，我鼓起勇氣去了拱宸橋的通信值班機房，看望與我一起考軍校的一位女兵。在她的身邊，我羞澀地撥動了吉他的琴弦，一首《愛的羅曼史》只彈了開頭就冒汗了，那種耳根發熱、欲言又止的感覺依然浮現在心……即使在多年以后，回想起來仍是那么清晰。

回憶是永恒的，它讓我們在歲月長河中不斷尋找美好，不斷回味那些曾經的美好瞬間。我在連部當通訊員的日子里，經常聽到戰友述說他們家鄉的變化，分享他們的喜悅。我至今都沒有忘記，炊事班的小蘇老實木訥，不善言辭，收到女友的來信，眼中每每光芒閃爍。他的文化程度低，每次給女友寫信，不知道寫些啥！他告訴我最后悔的事，是參軍離開村莊沒有去拉女友的手。我說不要緊，你把想法對我講，我幫你寫回信。

我三下五除二羅列了小蘇在炊事班的表現，末了寫道：兩人今生能相戀，是千年修來的緣分。今生有你，我珍惜。把你的手給我，讓我們緊緊地握著，永不放開，好嗎？不論未來的路怎樣，我陪你一起去走！小蘇聽我念了這些話，他漲紅了臉，像一個熟透的紅蘋果，羞得低垂著頭不敢抬起來。

四十多年過去了，那些蓋上三角軍郵戳的信件，那些傾注了我們所有情感和思念的信件，永遠不會被遺忘。它們是我軍旅生涯中最寶貴的記憶，是我們作為軍人的驕傲和自豪。

■ 戴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