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已經在農村初中工作了四十一年的我，正式退休了，當我離開學校的那一刻，心情不論怎么進行控制，還是忍不住揪心扯肺的難受。

我當教師，其實是一個偶然。

1981年，我高中畢業了。大學毫無懸念地沒考上。考大學這個事兒，對我這個在班級里成績只能算是中等的學生來說，本來也沒抱多大的希望。不過我一直努力著，就是人們常說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之所以那么執著，與班主任馬老師的鼓勵有很大關系。馬老師常說“‘為者常成，行者常至。’哪有不付出就能有收獲的道理。”那時，我們都是聽話的孩子，認為老師說的肯定就是對的。事實證明，高中兩年的學習對我以后的人生，的確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落榜的高中生在農村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他們從小就上學，沒有參加過多少農業勞動，做什么都是眼高手低。

剛離開學校的那些日子，心情郁悶是肯定的。母親四處托人給我找事情做，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去一家私人承包的果園場工作的機會。果園場的承包者是我本家的叔叔，也許是因為我和場長的特殊關系，也許是因為我有些知識，總之我在果園場里頗受場長的重視，一進場就當了果園場里的“助理技術員”兼記工員。場里那些刨地、打藥、摘果的體力活我都做得很少。工作穩定了，心情也好了起來。

1983年秋天，我們村中學開學不久，一位教初二的語文老師突然得了急病，倒在了講臺上。老師病倒了，但學生的課程不能耽誤，學校急需補充一位老師。哥哥當時就在那所中學里教書，他推薦了我。雖然校長心中已有人選，但本校的老師的面子總還是要給的，就這樣我走進了校園。我曾無數次地走進校園，不過這一次身份不同。

校長考慮到我沒經驗，讓我和學校里的一位初一語文老師換了一下位置。

古人說得好，知易行難。剛進校，我對教學什么也不懂。課堂上只能根據自己的理解，隨意地發揮。應該感謝我的高中班主任老師，是他讓我在兩年高中學了不少東西，所以教那些十三四歲的孩子，辦法總比問題多。

進了中學，當了老師，才知道上高中時班主任老師要求我們好好學習是多么有遠見。

我曾把我的這種感受跟我的學生交流過，讓他們不能因為可能考不上高中，考不上大學，就放棄學習。

我教了兩年初一，又教了兩年初二。1987年暑假后，校長找我談話，學校經過研究決定讓我帶畢業班，我那年才23歲，既不是科班出身，又是代課老師，我很佩服校長的魄力。我帶畢業班頗讓一些老師不爽。

肩上的擔子重了，我的責任也大了。笨鳥先飛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后來的結果證明，我帶畢業班還是稱職的。

四十年來，我先后到過三個學校任教，學校不一樣，學生也是新面孔，但是關愛孩子的心一直沒丟。

四十余年的教學生涯，最大的收獲就是獲得了很多學生的認可。我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在和學生們的相處中，我也對他們發過火，說過傷害孩子自尊心的話，甚至還體罰過學生，然而當這些學生從學校里走出了，工作了，成家了，自己有了孩子，他們的孩子又上了初中，又把孩子交給我，我就感覺他們沒有記恨我，他們明白了我對教育的忠誠，領會到了我批評他們時的善意。

教師的工作不同于工廠里工人師傅加工零件，我們身邊都是活生生有思想有情感的人，在管理學生的時候，有些學生也不能理解、也焦躁、也對抗，甚至發生不服管教的情況，學生不冷靜了，我就冷靜下來，教育和引導需要抓住時機，否則就容易激化矛盾，欲速則不達。等到他們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后，都會向我表達悔意。其實我當老師也有不足，有時小題大做，有時粗暴無禮，有時啰嗦絮叨，現在想起來，自己也感到愧疚。

初進學校，我是學生們的兄長，后來我成了他們的父輩，再后來我就自然而然地當起了爺爺。不論哪個階段，其實我都是孩子們的家人，沒有理由不善待他們。我批評過許多學生，但是我沒有得罪一個學生，時過境遷后，學生們都理解老師的用心，這是讓我欣慰的。

有脾氣，不過分；有過錯，不故意。

我的書櫥里除了我這么多年購買的很多書籍之外，還有一部分就是歷年畢業的學生送給我的一些“禮物”，它們包括書信、賀年卡以及他們給我的留言以及手抄報等。我把它們當成珍寶，一直珍藏著。今年年初，我曾經寫的一篇短文《余香》，發表在一家知名晚報上，文章內容就是關于學生給我送紀念品的事兒。

我經常這樣認為，這一輩子從事教師工作是我最明智最美好的選擇。四十年，我收獲了太多。這些收獲既有生活的充實，又飽含著心靈上的愉悅。

感謝我的學校，感謝我的同事，感謝我的學生。

■ 張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