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每株植物都以自己獨有的節拍，綻綠涂紅，顯出春日該有的樣子。彼時的無患子樹，綠芽芽還藏在樹身里面吟詩作賦，唯有那滿樹經霜沐雪的金黃果實，在湛藍的天空窸窣著，向春天報到。

是單位西邊馬路上的一排無患子樹。

居所和工作之地，被長長的東西大路所牽引，這長長的兩點一線，被行走的腳步擊打了二十余載。春天新生的芽芽，夏季盛開的花花，秋天結出的果果，冬日鮮黃的暖陽，給四季的行走，帶來詩情畫意。尤其是春天，走在無患子樹下，聽樹上果實竊竊私語，摩拳擦掌，便覺心安，還會莫名涌出一句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的確拜一位北方佳人所賜，讓我認識了這條路上的無患子樹。

某日下班，正朝西獨行，無意間尾隨了一位女子。其時，路上的法國梧桐剛剛萌綠，茸茸的小葉芽，像一只只懵懂的眼。女子停下，仰頸看樹，時間很長，仿佛禮贊樹的偉岸。這些樹似未從冬眠中醒來，尚無一片葉芽，卻捧出滿枝金黃果果。數年行走此路，居然沒發現這綴滿果果的樹，只因它不似梧桐那般枝虬葉茂，也不如花木帶里的月季花香葉滿，它是消瘦的模樣，卻有半樹果實。女子緊盯果實看，之后，蹲下身，在樹下撿拾起來。

是撿那金黃的果果。

果果都在花木帶下的灌木叢里，這里一顆，那里一顆，都是飽盈盈的黃金果。個頭和形狀似小板栗，要比板栗色艷。她蹲下時，那一堆彩色裙裾，聚攏起，使她像春日盛開的花朵。素手纖纖，一顆顆，她把金黃的果果小心裝進包里。好奇讓我停止腳步，盯著看。她突然仰頭一笑：一起撿。不是問，是邀請。

于是，蹲下身子，和她一起撿起來。

要粒大的，先搖一搖，響聲清脆，才最好。她邊撿，邊科普。確實，那些小粒的，或抓手里搖搖不響的，都被她放下了。

這無患子，樹齡不大，果粒倒不小。她邊撿邊絮叨，是味中藥呢，可以清熱、殺蟲，不過，撿它不是做藥，是好玩。她停了手，指著路邊停放的車，車輪下竟亮著幾顆像眼珠一樣的黑色珠子。她配著畫外音，喏，去殼的無患子，就是那樣子，是被車輾過了，珠子就出來了，好在沒有被輾碎，它結實著呢。

那天真是大收獲，雙肩包的外兜都裝滿了。遺憾的是，那一段路上的無患子樹，加一起能數得過來。和女子分手時，把無患子全掏給了她，她熱切的目光透出一個信息：她太喜歡太需要這些金黃果實了。女子興奮地接過無患子，連聲說著謝字。

沒想到的是，某天參加新華書店舉辦的活動，再次見到了這位美女子。大家自發來朗誦和春天有關的詩歌和散文，她亦是響應者之一。第一時間彼此認出，興奮地招招手。錄音室是小小的玻璃房，大家拿著各自帶來的書籍，到玻璃房完成朗讀視頻錄制。結束后，結伴走出，方向是一致的。不用說，她要去撿無患子。

路上，她簡略說了自己。北方人，寫詩歌，在某企業做紙刊編輯。她從包里掏出一本詩集，里面的折疊處，正是她剛剛朗誦的某非著名詩人的詩歌。這位詩人，卻是她一生的追隨。以為他在這座城市，來了才知，他又走了，去了中國最北方的城市。不好問她是否要追他到北方，她卻坦誠相告，她一定是要去北方找他的，等把這些無患子全部撿拾了，去殼，帶著里面眼珠一樣的果實，把她和無患子一起送給他。

無患子樹北方少有，南方多。知道嗎，無患子樹也叫黃金樹，因為初冬時葉子全是金黃色，果實也是金黃色。她又開始科普，無患子的果核堅硬無比，是做珠串的上佳材料，據說世界上第一串佛珠就是無患子制成的。他業余時間特喜歡自己做珠串，刨光，打眼，串串，他有現成的工具。她笑起來迷人極了，眼睛里都閃爍著黃金般的光澤。

原來，她撿拾無患子，不是為了好玩，是為了愛，專為他制作珠串。真感恩無患子樹，它把果實掛樹頂曬一個冬天，曬得干干的，到春天才落果，真好，不用曬，回家就能去殼留果。等攢夠10斤果實，就帶給他，十全十美。她愉快地說著，幸福的樣子，就像詩歌的樣子。“我還專門買了一把小鉗子。”她繼續說著詩歌一般的語言，一想到一大片黑精靈般的無患子，嘩啦鋪他面前，他欣喜得哈哈大笑，就從夢里笑醒了。

那個春天，和這位寫詩的美女，以不期而遇的方式，撿拾路上的無患子。都是下午下班時分，夕陽西下，樹梢上的無患子，撫摸著金黃的西邊天空，像是在天上寫詩。寫在天上的詩，真是美極了。樹上的無患子仍顯得那么稠密，仿佛永遠落不盡的樣子。

春末夏初幾場連陰雨后，落在地上的無患子，變黑了，被車輾成了泥。有小小葉片，從無患子樹杈間生出來，像春天殘存的情詩。而寫詩的美女子，已離開了這座城市。她一定是奔赴了北方，尋找愛人。不知是無意或有意，我們沒有留下聯系方式，成了彼此的過客。

她卻讓我認識了無患子樹。在幾千個來來回回的上班路上，我會在夏季無患子米黃色花朵的香味里忘乎所以，而秋天它碧綠的果實，冬季它通身的金黃，都成了我仰望蒼天的理由。春天，我已定位為無患子的春天。在每一個無患子的春天里，我會撿拾10粒無患子，保存下來。我不需要把果殼鉗開，因為我不會寫詩，也沒有需要贈送的人。正如此刻，行走在春天里，我彎下腰，撿起了這些金黃，也撿起了屬于無患子獨有的故事。

這一樹梢的金黃，在夕陽西下里，一如既往地在天空寫詩。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位北方佳人，也順帶想起那位喜歡做珠串的詩人，心里猛然一頓。這個“患”被串成了“串”，一定是用患字下面的那顆心串起來的。被心串起的愛情，才是真愛情。

是開在無患子春天里的愛情。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