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是一種顏色，我曾一度以為這是老家的方言，是當地人才能聽懂的語言。作為上世紀80年代生人，我的祖母和母親口中經常出現這個詞匯，幼時的我并沒有在意，更沒有仔細揣摩過它的意境，只覺得土土的，就像長在田野小路旁的野花野草一樣，登不上大雅之堂。

等上了學，美術課上，老師用幾種顏料調配出一種顏色，像是淡淡的紫色，卻又比紫色輕柔一些，明媚一些。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雪青。原來這就是雪青色，原來雪青色這么美！老師給我們講，從字面上看，雪青色像是青白色，實際上它是紫色的一種，紫中帶藍。因為雪地上反射的光會呈現出這種顏色，因此而得名。

作為北方孩子，我們沒少見過下雪，雪后大地一片白茫茫，哪里來的藍紫色呢？祖母笑著搖頭：“傻孩子，下雪的時候別光顧著玩雪，下次你好好看看。”終于盼到了下雪。一夜大雪過后，整個村莊都蓋上了一層白色的棉被。我特意瞇著眼睛看陽光下的雪，確實有點淡淡的藍紫色，尤其是向光處的樹枝和樹后面山坡的顏色，就是美術老師調配出的那種“雪青色”。

因為下了雪，祖父留在廠子里值守，祖母擔心祖父受凍，拿了大棉衣去送給祖父，順便把燉好的老母雞湯裝在保溫桶里帶過去。我自然要跟祖母去，對于一個孩子來說，雪地里有無限的美好，其誘惑不亞于一碗香濃的雞湯。祖母拗不過，給我穿上厚厚的棉衣，戴上帽子和圍巾，便帶著我出發了。

穿著棉鞋的雙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很有節奏。我跑在祖母前面，時快時慢，時蹦時跳，好像在廣闊的大地上踩著無形的琴鍵，發出只有我們能聽懂的美妙音樂。不知道什么時候，月亮居然悄悄爬到了半空，灑下皎潔的光芒。祖母指著遠處的雪地說：“看看，那是什么顏色？”月光下，大地上的雪呈現出很明顯的、微微偏暖的冷紫色，和祖母大衣里的棉褂子是一樣的顏色。那是祖母最喜歡的一件雪青色的棉褂子，是她和祖父訂婚時，祖父托人從城里買回來的。好美呀！

長大后讀古書，時常能看到與雪青色相關的文字。原來，與諸多獨特的色彩一樣，它也是一種傳統的中國色。在古代，紺色也可用于形容雪青色。《說文》中提到：“紺，帛深青揚赤色。”《論語》也有提及：“君子不以紺緅飾。”所指的都是藍紫色系中最冷的顏色。讀書越多，越發覺得“雪青”二字優雅、動人，寫出來充滿詩意與浪漫，像一位從故紙堆中款步走出的美人。既形象，有畫面感，又有意境與韻味。——哪里土？分明又美又高級。

如今，每逢看到“雪青”兩個字，我就會想起下雪天，想起雪后的鄉村，想起月光下的雪地，想起祖母和她的那件雪青色棉褂子，想起無數美好又難忘的往事。整個人頓時安靜下來，內心祥和又滿足。

張君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