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wǎng)上看到一則短視頻：如今才明白，語文課本里都是人生滋味。視頻中列舉了幾篇經(jīng)典課文：魯迅先生的《社戲》中寫道：“一直到現(xiàn)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這句話表達(dá)的況味，當(dāng)初并未理解，直到多年后重遇這句話，才恍然明白其中滋味。還有朱自清先生的《背影》，當(dāng)年讀的時候覺得平平無奇，多年后重讀，忍不住淚濕衣衫。

“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人到中年的我，時常會有這種感覺。少年時代，很多東西根本理解不了。那時候我們天真地幸福著，正如今天的孩子也在天真地幸福著。我們都在時光的洪流裹挾之下向前走著，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歲月深處。人這輩子，一般長不過百年。百年只是光陰一瞬，而相對于個體的生命來說，已經(jīng)足夠漫長了，漫長的我們常用“漫漫人生”來形容。漫漫人生，每個人都要嘗盡人生的種種滋味。金庸小說中，生活在古墓中的小龍女尚且嘗盡了世上的愛恨情仇，我們這些一直在俗世中摸爬滾打的人更躲不開人生的任何一種滋味。

記得多年前，有一部電視劇叫《渴望》，里面有一首主題曲這樣唱：“悠悠歲月，欲說當(dāng)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難取舍，悲歡離合都曾經(jīng)有過……”那時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悲歡離合，只覺得這個詞憂傷深沉，強(qiáng)說愁的年紀(jì)聽起來很有味道。連同蘇軾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我都覺得是用來說“人生”這類宏大字眼的。隨后，我由少年到青年，由青年到中年，由中年走向老年。與此同時，我的人生角色也成了多重的。少年時我只是個孩子，后來我成了妻子、母親，我還是別人的朋友、同事，我還做了很多種工作。當(dāng)然，我是父母的女兒這個角色一直未變，但少年時是被寵著的寶貝，如今成了年邁父母的依靠。我們每個人都在這樣多重而復(fù)雜的網(wǎng)中掙扎著生存，不可避免地要經(jīng)歷一件件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事。生活一直是動態(tài)的，我們就像在一個滾動的球上面行走，跌倒、摔傷、迷失方向、南轅北轍之類的事必然會發(fā)生，所以人生在世的所有滋味，我們都逃不脫。人生越走越長，經(jīng)歷越來越多。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這些成了尋常事。

再次聽到“悲歡離合都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歌詞，不由潸然淚下——我們終究成了曲中人！

初聞不知曲中意，淺嘗的滋味是輕淡和輕快的。那時我們連皮毛都不懂，如今卻有了深入骨髓的徹悟。“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這樣的結(jié)果，是得到還是失去？我們失去了少年時的單純快樂，得到了對生命深層次的領(lǐng)悟。但這種領(lǐng)悟，帶著幾分傷感和無奈，帶著幾分惆悵和失落。我想是不是可以這樣概括一下：少年聽歌聽的是調(diào)，中年聽歌聽的是詞，老年聽歌聽的是意。最終我們與所聽的歌，融為一體。我們終將成為曲中人，生命中那些幽微而深刻的悲與傷、哀與痛、喜與樂，人人都要體驗到。

人生有千百種滋味，我們都要神農(nóng)嘗百草般一一嘗過。生命的原野上，蓬勃著不容易辨識的百草，我們一直在尋找著痛苦和悲傷的解藥，也一直嘗試著品嘗到快樂和幸福的神藥。人生終了，我們方才明白，世上根本沒有什么解藥和神藥，品嘗的過程即是人生。

有一天，我坐在陽臺上朗讀朱自清先生的《匆匆》。清風(fēng)淡淡地飄進(jìn)窗子，我讀：“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fù)返呢？”忽然，我的心“咯噔”一下，強(qiáng)烈的共鳴讓我有種眼淚往上涌的感覺……

馬亞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