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談過一場像小說那樣的戀愛，可謂情節生動，懸念迭出，觀賞性與可讀性并存。后來，像小說一樣的愛情逃走了，而小說卻留了下來，伴著后青春時代到如今，以致我只能寫小說，而不會談戀愛。

隨同留下的，還有那縷暖意。

這暖意，和一座叫蚌埠的城市相關。

在我的老家，鄉親們喊蚌埠時，一律稱她“蹦蹦”。這個在我幼年腦海中有幾分活潑躍動的城市，學齡前稱呼她，我是和鄉親們音頻一致的——“蹦蹦”。后來知道那是個大碼頭，火車軌道比省城合肥還多，延伸的路程更長。如果要去遠方的遠方，逃離茍且尋找詩意，非得在“蹦蹦”坐火車不可。

就對這個叫“蹦蹦”的城市充滿神往。

第一次與這座城市打照面，是20歲那年冬天的一場意外旅程。

彼時，我正在長江之畔談情說愛。漸近年關時，思鄉情切，便攜同愛人回鄉探親。那時候，“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一天只能到達一座城市。坐著小船先走長江，再從江邊的城市坐汽車，趕到合肥時，天降大雪。雪花大如梨花，在空中飛舞成蝶。兩人住在九獅橋邊的小旅店，晚上吃飽了小餛飩，一身的暖，就順著長江東路朝四牌樓走。因為下雪，合肥城顯出了空闊。新華書店已關了門，只來得及在工農兵商店打烊前，扯了一塊可以做旗袍的花綢布。

第二天天剛亮，雪還沒有停下的意思，但氣溫明顯低了，寒風直割人的臉。急匆匆趕到長途汽車站時，被告知發往淮河北的汽車，因為道路結冰嚴重，全部停運。合肥到我的故鄉苗老集，一天有三班過路的長途汽車。此刻，掛著那幾個地名牌牌的客車，和許多車輛一起，安靜地停在車站廣場，車頂已捂上一層厚厚的積雪。車站售票大廳鬧嚷嚷的，背著大包小行李的趕路人，個個一臉焦躁，又無可奈何。

汽車坐不了，就去火車站碰碰運氣。那時候，合肥火車站和汽車站比肩而立，走兩百米就到了。火車的班次不少，但直達我家鄉的可沒有——其時京九線還沒開建呢。在有限的人生閱歷里，腦子一片蒙，就朝問詢窗口求助。于是，我們得到了一個科學的出行方案：先坐火車到蚌埠，再從蚌埠坐火車到青龍山，再從青龍山坐火車到西潘樓。而西潘樓，是離我老家最近的火車站，只有六十華里。

好時段的車票早已售罄，只買到晚上九點多出發至蚌埠的車次。沒想到，那個活潑的叫“蹦蹦”的城市，我要以這樣特殊的方式拜謁她。

待在熙熙攘攘的候車室，終于熬到火車發車時段。一聲亢奮的低吼，火車似穿越滾滾雪花的長龍，直朝淮河奔赴。合肥的燈火撇在身后，遠方的遠方，淮河邊明珠樣的那座城市，發出誘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到達蚌埠時，已是夜半時分。下一班去青龍山的火車，是凌晨五點，有4個小時待在珠城。氣溫越發低冷，滴水即能成冰，我和蚌埠的第一次面晤，居然是站在火車站的臺階上，手腳發抖，全身瑟瑟，這讓我無比羞愧。

“蹦蹦，我來啦——”仗著青春的熱情和第一次朝見心儀城市的激動，我弱弱地喊了一聲。立刻，挾著雪粒的冰寒氣流，瞬間將我秒殺。薄呢大衣的薄弱在此可見一斑。我瑟縮著，從夢幻般的思緒里醒過神來，決定找點熱湯熱飯，給缺食少衣風雪夜行的我們，增補熱能。

三十余年前蚌埠站附近的街道，這時候回想起來，已經模糊，但那家在街拐角處炭火熊熊的牛肉粉絲湯館，卻與我的記憶同生共存。

夜半的寒冷，讓人寸步難行，盡管饑不擇食食不擇店，但挑剔的我，仍然希望有一處熱熱的湯在等待。尋到這家店時，店主剛剛給爐火添上煤塊。見我們冷得抖作一團，他立刻啟開爐子，讓電機對著爐口，吹出滿鍋底的熊熊大火。那只純鐵大鍋，瞬間翻滾出牛肉的醇香。腦中突然閃出“蹦蹦”這個動詞，那跳躍的火苗，貼心暖胃的牛肉湯，青白相映的烏菜，柔中帶剛的粉絲，是多么富有動感和熱力四射啊。

煙霧繚繞之中，一人肚里裝了一大碗牛肉粉絲湯。熱力瞬間彌布全身，剛才的沮喪寒冷一掃而空，夜行的浪漫和詩意重新開啟。店主坐下來，抽著煙，聽著我們湯足飯飽后的閑聊，知道我們是趕夜路的人。他抬頭看著雪花飛舞的天空說，幸虧你們選擇坐火車，不然，雪一停，公路更加不好走呢。又補充說，沒事，只管在店里待，他這是夜店，一整夜都不關門的。

“夜店”這個詞，居然第一次是從蚌埠火車站前牛肉湯館聽到。

店外的小街道黑燈瞎火，氣溫已經是零下10℃而且還會繼續走低。想著第一次到蚌埠，居然不能好好看看這座城市，只是火車站前的匆匆一瞥，有點不甘心。打眼在店里四處張望，就見到店門口挨著天花板的地方，高高掛著長長短短的棉衣。居然，這是一家店中店，門口賣服裝，店內熬肉湯。

還有棉大衣啊。我歡跳了一下。店主連忙說，是親戚在店門口擺賣的，這家店，兩人合租。

真是雪中送大衣。我二話沒說，立即讓店主取下一件，然后穿著有牛肉湯香氣的軍大衣，到站前廣場賞夜景去了。

冰涼的雪花，深邃的夜空，靜寂的廣場，昏黃的街燈，偶然有出站的夜行者，冷寂地穿越雪窩深厚的站前廣場，奔赴他們該去的地方。

兩人就那樣擁披著軍大衣，站在飛舞的雪花里，小聲合唱著一首又一首情歌，甚至，玩起了情詩接龍的游戲。這個有愛情的風雪夜，我們完成了與珠城蚌埠的初次會晤。

至今記得，那件從蚌埠買回的沾著情歌和牛肉香氣的軍大衣，在旅程中的一路呵護。那是珠城賜給我的一份特殊暖意。當富有傳奇的青龍山于我的懵懂中擦肩而過，當西潘樓鋪著雪被的柏油馬路順順當當將我朝家的方向護送，我披著暖和的軍大衣，把工農兵商店買的彩綢當作圍巾戴上，踢踏著腳下的積雪，左顧右盼，仿佛在走T臺。六十華里的路程，皖北平原雪后特有的廣袤和寒冷，因為這件軍大衣，因為這彩綢變作的圍巾，讓寒冷退卻了。而蚌埠站前小店的牛肉湯，讓回家的路，溫暖。

歲月風塵，卷走了那么多，也留下了那么多。而流布在時光里的這縷暖，像溫情的小說，一路相隨到了淮河之北，長江之南，直至如今的蜀山之畔……

苗小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