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里，老家的侄子結婚，便在老家多待了幾日。一天早上起來，忽然想起已很久沒有拜訪村東的那條河了，于是就穿好了衣服，走出家門，尋著兒時的記憶，去找那曾刻骨銘心的味道。

那是一條涌動的河，一條寬闊的河，一條孕育我生命的河，我在她身邊長大，有說不盡關于她的記憶，我在河里捉過魚蝦，在河泥中挖過蓮藕，在河邊掐過蓮花，在河灘上放過羊、放過牛，也放過馬……幼時的我常常趴在河岸上，想象她奔流到大海的情景，期盼有一天能從遠方駛來一艘大船，載我去看外面的世界。

然而她始終沒有載我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大海，我卻一天天長大，終于離開她去外地求學，為生計在異鄉漂泊。

我一直相信家鄉的這條河是有靈性的。如今，當我慢慢靠近她時，空氣中開始彌漫起那久違的氣息，她似乎張開了雙臂靜候我的到來。我站在河邊的一塊高地上，向遠處眺望，河的遠方依舊沒有向我駛來載我去看海的大船，卻送來夾著花香的清風，一點點地將我的紛亂的思緒吹散。

家鄉的這條河是一條晶瑩閃亮的玉帶呀！是七月的陽光賦予她新的活力嗎？歡快的鳥兒從我的身邊飛過，在水面上匆匆劃了一道亮麗的波痕，幾只水鴨正在上躥下跳地嬉戲玩鬧，隱藏在荷葉下的荷花露出淺淺的笑，而岸邊蘆葦叢里又傳來此起彼伏的蛙鳴。岸上樹林邊，一幢幢青磚灰瓦的房子上方冒起縷縷白煙，很像一只只熟睡的烏篷船，院外堆滿柴草，一棟房子旁邊有幾只小羊正細心咀嚼著，生怕遺漏了一棵草莖的甘甜。這就是我的家鄉，那個讓我魂牽夢繞的地方。

幼時聽老師講，這里曾是黃河流經處，黃河改道后留下了這片細膩平坦的沙地，我不曉得故鄉的人們在這貧瘠的土地上用智慧創造多少奇跡，只知道兒時記憶中滿布河灘的片片白色的鹽堿地慢慢不見了蹤跡，變成春天一望無際綠油油的麥田，抑或是秋天兩岸金燦燦的玉米地、四處飄香的果園。河岸上幾株老樹，安詳得像一幅水墨畫，它們見證了這一切的變化，體會了這世事的滄桑。

父親年輕時走南闖北去過很多地方，少不更事的我曾問過他是否見過真正的黃河，他說這里就是黃河呀，對這樣的回答我頗感意外，于是和他爭執了起來，這里分明是黃河故道嘛。如今想起來，他或許是對的。他年輕時可能也曾向往身邊有一條波瀾壯闊的黃河，自己做逐潮而作的漁人，抑或是浪里逐波的舵手，而晚年的他卻更愿意棲息在這平靜的黃河故道邊。在他眼里，這里的黃河從未消失過，日復一日只是改變了自己的模樣。就這樣，伴在黃河故道邊，父親日復一日勞作，終于河邊的一抔黃土掩蓋他那曾偉岸的身形。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故鄉的河也應該是位智者，她懂得如何在泛濫之后調整自己，讓自己平靜下來，雖失去了往日的雄姿，卻給大地呈現另一種美。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學著這河去做回真正的自己，沉淀那一切的浮躁，升華自己的生命。

□魏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