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喜歡吃扁食，喜歡吃那種雞蛋韭菜粉絲餡的素扁食。

小時候下放農村，一大家子，很窮，娘又太忙，包扁食太麻煩，也太費，所以很少做，每逢過節能吃一次就不容易了，所以印象特別深刻。正如錢鐘書所說：好東西不用你去記，它自會留下很深的印象。

后來娶妻生子忙于生計，很少再包扁食，偶爾去街頭尋覓一盤，大多加了肉、蝦皮、豆皮、馓子等，有的還加了糖，味道變了，即使找到餡料沒變的小攤點，又餡少皮厚，粗制濫造，總吃不出當年的味道。

妻退下來后，這幾年包扁食多了，特別是春節，初一初三初五早飯，一定要吃扁食。什么“初一吃頓扁，全家人團圓”“初三吃頓扁，不咳也不喘”“初五吃頓扁，幸福常相伴”等等，完全就是找個吃的理由滿足我的胃口。

不幸的是，好景不長，去年妻檢查出肝內膽管細胞癌，術后四個月復發，至今已做了二十多次靶向加化療，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常人難以想象。肝損傷差點要了命，化療后皮疹、腿腫，醫生看了都搖頭嘆息。口腔潰瘍飯菜難以下咽，腹瀉一天十幾次，十根指頭全部開裂潰爛，纏著膠布沾水受風受涼都刺痛難忍……

春節孩子們沒回來，我說咱就別包扁食了，實在不行就去買一點吧。妻說那怎么行，買的哪有自己包的味道，我能做就一定自己做。

想想也是，妻從手術室出來沒幾天，就開始忙活了，經歷那么多折磨痛苦不是一直在做嗎！無論我們怎樣勸，她都拒絕找保姆，堅持自己親自動手，而且理由多多，比如輕傷不下火線，自己做的吃著舒服，比如別把我當“廢人”，能為你們做是我的幸福等等。也是，腫瘤患者配合治療的關鍵，就在于吃好飯、睡好覺、適度鍛煉、放松心情，醫生也強調要把患者當正常人，能做的事就讓她去做，只要不過度疲勞就行。可她這手爛得太讓人心疼了，十指連心啊！

妻始終堅持自己買菜，跑不動就網上買，為了省點力氣，經常坐著切菜炒菜，越是虛弱難受越是哼著小曲整理家務打掃衛生，照顧家人，招待客人，經常忙個不停。她說，閑下來更難受。我心里雖不是滋味，但一直被動地享受著。常常看著忙個不停的她發呆，是什么精神力量支撐她如此強大？對生命的眷戀？對家人的不舍？

春節到了，妻又張羅起年夜飯和素扁食，而且堅持現做現吃。為了食材鮮美，她親自去菜場精挑細選本地韭菜、土雞蛋、山芋粉絲。頭天晚上擇好菜洗凈晾干，泡軟粉絲，第二天早早起來，先和面醒著，然后備餡，一如既往地讓我嘗嘗鹽味高低。她認真地包著每一個扁食，仔細地捏出花邊。我打下手，看著她纏著膠布的十指，有時疼得吸溜一下，心里真是不忍。她卻笑哈哈地說，沒事，就是一不小心血沾到扁食里了哦。我默默無言，轉頭垂淚。

那個新年，我捧著一盤皮薄餡足帶血的扁食，一個一個慢慢咀嚼，心里五味雜陳。但愿，余生里可以一直吃到妻包的扁食，但愿以后的扁食不帶鮮血……

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