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矛盾的，臨山而居怕太靜，臨街而居怕太吵，而我，很幸運，客廳臨窗能看見一條小巷的一角，廚房遠眺，能望見連綿的林海，兼得動靜之優。

長長的小巷，臥在三面樓宇之間。一端右轉，一端盡頭，就是繞城的車流了。我的窗外就是這條意味深長的小巷，每天涌動著或多或少的人流，或同向而行，或交錯而過，匆匆奔向遠方。遠離鼎沸的車流，又可窺見人間煙火，實屬人間幸事。

尋找一個舒緩的入口，每一個穿行在小巷的行人，都會感受到溫暖而熟悉的氣息。樓宇外的矮墻，白墻上覆蓋著青瓦，靠墻而生的梓樹，纖細的腰身擎著不算濃密的樹冠，垂著絲形花柱，隨風漫卷。墻、樹、路構成了固定的音符，雖然波瀾不驚，卻清晰可感。

小巷的主角是那不長不短的水泥路面，卻鋪就了或外出或歸來的每個行人的喜呀、怒呀、哀呀、樂呀。偶有收廢品的三輪車經過，車子緩緩地，車主有節奏地拎起系在車梁上的鐵棒，一下接一下地敲在破了洞的鐵鑼上，“嘡嘡”的殘音在小巷穿繞。女人們拎著紙殼箱，身后跟著提著裝滿易拉罐的塑料兜，喊著攆著穿街而過的三輪車。最常見的是換豆腐的板車，白紗布下蓋著鮮嫩的大豆腐或水嫩的小豆腐，見有買家，賣家停車，掀開紗布，切劃、過秤、裝袋，掃碼、付款，一遞一接里，塵世間的柴米油鹽氣充盈期間。小巷在日復一日的人流車流中，淡然地注視著過往的人們紛紛紜紜的腳步或車輪，清寂地經受著風雨沉積的聚散悲歡。

在光陰的悠長與凝重里，小巷迎送著寒來暑往。如今，矮墻不在，巷邊修了實木長廊，鋪設了木椅，水泥街道蛻變為柏油路面。突然覺得，時光不再，小巷倏忽間空間拓寬。無論男還是女，老還是幼，從小巷走出，再返回人生熙熙，紅塵攘攘，小巷延續著人間輝煌和蒼傷。

暮色四合，小巷兩側亮起了燈光，夜溫柔地落在小巷上。靠街的商販敞開車欄，支起帳篷，碼好齊整的菜蔬，迎接著下班歸來的男男女女問詢購買。多是縣城周邊的農人種來賣，菜是才摘的，鮮嫩。通紅的炭火上炙烤著嗞嗞冒油的肉串、香腸，惹得孩子蜂擁而至。商販三三兩兩，雖沒有超市繁華吵嚷，卻能讓人感受到一縷縷生活氣息，在夜的幕布里悠悠升騰，輕輕暈染，慢慢飄散。扎堆的老人倚在木椅靠背，閑談著家長里短，述說著光陰短長，誰家的貓兒輕捷地跳躍在草叢間，晃動著尾巴，“喵喵”地叫幾聲，消隱在夜的暗黑中。人間百味，在小巷緩緩厚重起來。

小巷幽幽、小巷悠悠，一天的喧鬧歸于平靜。小巷在高樓的影子里兀自嘆息，又在深邃的底蘊里見證著拉車男人沉重的負荷之苦，見證著婚喪嫁娶的喜樂悲歡，見證著手捧錄取通知書雀躍歸來的準大學生們，見證著路燈下雪花飛舞中搓手等待男友的女孩……起起落落、生生滅滅，消散、出現，出現、消散……小巷不語，如水年華靜靜流淌；小巷不言，接納南來北往，一生儼然一朝一夕。

質樸的小巷，包蘊著人生的底色，起點抑或終點在這里交匯，又在這里延伸，必將人們送往遠方。在長長短短的交錯時光里，在花花綠綠的城市間，小巷，靜守一隅，演繹著真誠與包容，觀人事、看人生。

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