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是人們熟知的一種農作物，麥糧被人們譽為糧食生產的“壓艙石”，而麥草曾經廣泛應用于農業生產和農民生活，如今，依然凸顯著不菲的經濟價值。

說起麥草，我自然想起了當年的麥場。小時候，生產隊在村外設立了一個偌大的麥場，四面通透、無遮無擋，且光照充足，晾曬效果好。土地承包到戶以后，麥場被保留了下來，只是劃分成若干小塊，供每家每戶打場曬糧。鄉親們相互協調配合，根據小麥收割、登場的時間差，錯峰打場脫粒，場地可以相互越界使用。小麥經過反復碾壓，籽粒與麥草分離，糧食拉回家進倉，麥草則堆放在場邊。

堆積麥草是有講究的，一般來說，要打好底子，固定好基礎以后，垛下有人送草，垛上有人來回踩踏，以提高麥垛的穩定性和結實度。麥垛打起來以后，垛頂呈屋脊狀，覆蓋厚厚的麥糠，抵御雨水的滲透。麥垛多半堆成長方形，看它昂首挺胸的樣子，有經驗的老農就能估摸出糧食的產量。當然，也有小戶人家把麥草堆成圓形的“蘑菇狀”，像士兵站崗一樣立在大草堆的旁邊。那一垛垛麥草就是鄉親們重要的戰略物資儲備，喂牛離不了，生火做飯離不了，冬天取暖離不了，昔日的麥草與人們的生產生活已經深度融合。

麥草垛是寂靜的，但草場是熱鬧的。那時候，家家戶戶都喂有牲口，麥草是牲口的主要飼料，鍘草喂牛是草場里最頻繁的勞動，幾乎每天都有幾個人在那里忙活著鍘草、碎草。這項活兒光有力氣還不夠，還要有一定的技術含量，就是持續性向鍘刀口里續草。叉草時雙手要緊挨著鍘口，既能保證碎草，又能確保安全，無異于虎口拔牙，鍘刀傷手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因此，鍘草具有一定的風險性。但有經驗的鍘手還是能夠規避風險的，就拿我們莊的老毛來說吧，就沒有失手過。老毛原先是生產隊的飼養員，鍘口續草輕車熟路，把草大，切草碎，活路好。他單身一人，古道熱腸，鄉親們找他幫忙，大多有求必應。我們家喂了好幾頭牲口，每周就要鍘一次草，遇到陰雨天來臨之前，可能要一次性備足更長時間的草料。老毛性子急，只要有緊活兒，放下碗筷也要干。盡管他喝得面紅耳赤，帶有幾分醉意，但瞇著眼也不誤續草，還能悠然自得地哼著小曲呢，也算是藝高人膽大吧！

因為眾多的麥草垛分布在一起，我們把麥場稱之為“草垛園”。一到晚上，我們這幫小伙伴們就不約而同地趕到草垛園玩耍，尤其是玩捉迷藏的游戲，因為，這里草垛稠密，隱蔽性強，搜索藏貓一方可說是困難重重，但我們就喜歡這種帶有懸念的游戲。有一次，我攀爬到一個又高又大的草垛頂上匍匐不動，十幾個孩子把麥場的各個角落都找了個遍，也沒見到我的影子。小伙伴們急了，大聲喊道：“胖墩，你在哪兒？”“你出來吧，算你贏了！”這個時候，我從垛上蹦了下來，小伙伴們“哄”得樂成一團。但我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草垛頂上是不能輕易踩踏的，要不然，留下腳坑，麥垛就會漏雨。我不免自責起來，跟小伙伴們坦陳了自己的錯誤。小伙伴們同聲表示捉迷藏不再登臨垛頂了。

草垛園也是鳥兒的天堂。你看，成群結隊的麻雀就經常在那里聚集。它們選擇在這里生活是有理由的，草垛上和地表淺層里散落的糧食足以保障它們的口糧。雨雪天氣，它們隨便找個草窩窩鉆進去就能防寒保暖，免受雨雪的侵害。而且，這里處于村莊的外圍，少有人驚擾，即便鍘草人在這里勞作，也無敵意，麻雀們甚至就在人們的周圍歡快跳躍。我有時會把鍘草落下的細碎糧食扔給它們，但這些小精靈們便一陣風似地飛走了。它們的警惕性很高，總是與人保持著它們認為的安全距離和方式。麻雀們還會在草垛園里生兒育女，擴大種群，在村莊的樹枝上，電線上，房頂上，到處都有麻雀的身影，它們應該算是我們這兒數量最多的鳥類家族了。

有了麥草，才有了草炕。麥草的親膚性和保暖性是其它農作物秸稈無法比擬的。生產隊的時候，我們的村莊有一大排公房，其中有相當大的空間堆存麥草。冬天下雪的時候，天寒地凍，人們習慣于鉆進草炕取暖，有大人，也有孩子，擠在一起特別熱鬧。大伙有說有笑，其樂融融。飼養員有時會挖一面瓢香料給大伙打牙祭，就是黃豆、豌豆、麥粒在一起炒熟的混合物，在未磨面之前，大家伙就有機會享受原汁原味的五香豆。

麥草是易燃類物體。昔日，我們這里家家戶戶用的都是柴火灶。麥草是引火做飯的首選。大人們多半在生火做飯之前，背著畚箕，到草垛團里扯上一大些麥草，放在廚房里。于是，煙火氣息由麥草引燃升騰，帶著濃濃的飯香，飄蕩在村莊的上空。

如今，我們跨進了新時代。小麥依然占據著糧食生產的霸主地位。麥草依然是個寶，帶動了畜牧養殖業、秸稈收儲業和相關產業的發展，登上了更加廣闊的舞臺。

□王緒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