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后，便可以挖番薯了。先用鐮刀把地里的番薯藤逐一割掉，地上顯現出番薯鼓脹的模樣，有的拱起，有的裂開了一道道地縫。割了番薯藤后，也不急于動手去挖，說是在地里經下露水。如此，這樣的番薯更甘甜。

天氣晴好，便扛上兩齒鋤頭，挑上竹箕來到地里開始挖番薯了。隨著鋤頭輕輕落下、挖起，用手拽起薯蔸，輕輕一提，一串帶泥的番薯便出現在腳底下。鮮紅的表皮，一副憨頭憨腦的模樣，帶著泥土的番薯叫人看著十分的憐愛。挖的番薯多了，院子里、墻根下四處都堆滿了番薯，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剛挖出來的番薯生澀不甘甜，只有將番薯掛著通風處儲放一段時間，淀粉就會轉化為糖分，這樣的番薯味道就更加甘甜了。這時最喜歡烘番薯了。把番薯洗干凈倒進鍋中，清水漫過番薯，小火慢煮。等鍋里的水分快干后，聽到鍋里發出“滋滋”的聲響，即可將爐灶里的柴火退去，余燼燜上片刻后，收干水分就完全燜熟了。輕輕揭開鍋蓋，一股焦甜的薯香味撲鼻而至。在火力的作用下，鍋里的番薯冒出了焦黃的糖分，緊緊趴在鐵鍋上。用手輕輕揭下，番薯焦糖拉出長長的糖絲。我們小孩趴在鍋灶上透過朦朧的水蒸氣，努力尋找鍋底的紅薯焦糖。用手指刮起，放入嘴里，味如咖啡，入嘴略帶苦味，但稍品咂，一絲微微的甘甜直抵唇舌間，不由眉展顏開了。而手里的番薯正冒著氤氳熱氣，用手輕輕撕去外皮，放進嘴里一咬，粉糯甘甜，齒頰留香。

嚴寒冬季，我獨愛炭火煨番薯。煨，即小火慢熱之意。農村冬天大多用木炭取暖，取暖的用具有火桶、火盆、火熜，將做飯后猩紅的木炭火鏟進一口破鐵鍋中，上面用炭灰蓋上，就可以用來取暖。戶外天寒地凍，屋內溫暖如春。有一盆火爐，自然是要煨番薯的。從地窖里摸出幾個番薯，用火箸撥開炭火，將番薯投進炭火中，再將灰燼覆蓋好。番薯煨進了炭火后，就到處玩耍去了。忘乎所以地打鬧中，不知是誰喊了聞到了番薯香了，才記起煨在火爐里的番薯。于是，一窩蜂擠到火盆旁邊，用火箸撥開炭火，把番薯夾起，全然不顧番薯燙手，左手倒騰到右手，燙得手舞足蹈的樣子，“絲絲哈哈”用衣角包住，慢慢撥開外面一層皮。炭火煨出來的番薯外焦里嫩，特別喜歡吃外面那層焦黃的部分。番薯在炭火的作用下，外皮形成了一層硬殼，揭下這層硬殼吃起來，焦脆噴香，越吃越有味；而里面的番薯軟綿甘甜，吃進肚子里，熱氣滿腹，溫暖心懷。

淘洗薯粉工序繁雜，先把番薯機碎后，下一步就是洗漿了。把機好糊狀的番薯漿舀入紗布袋中，接著舀水沖洗，邊擠邊淘洗，番薯中的淀粉沖進大桶里。這樣來回反復地沖洗，直至沙袋中的水變清為止。天氣好，家家戶戶都來淘洗薯粉，溪壩上大桶小盆排了一大溜。漿洗好的薯粉屯在大小盆中沉淀，過上一夜，就可以把面上的水輕輕潷去，下面就是潔白如玉的薯粉了。之后，用挖勺盛到竹簸里曬干，番薯粉就算大功告成了。

年底，家家戶戶都要做上一些番薯粉絲。各家院子里的竹竿上，曬滿了番薯粉絲。竹竿曬滿了，就曬在圓圓的竹笸箕里。曬谷場上，竹竿一溜溜，竹笸箕一大片，放眼望去蔚為壯觀。經太陽一曬，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味。紅薯粉絲成了鄉下飯桌上的一道佳肴，可用豬肉燉著吃亦可炭爐火鍋燙著吃，那氤氳飄香的霧氣中，爽滑而透明的番薯粉絲在熱湯中翻滾，絲絲縷縷間，分明是故鄉濃濃的鄉情，讓人回味悠久而綿長了。

□江初昕